第一百一十八章满腹豪情书《正气歌》一腔忠烈留《衣带诏》
上回说到郭襄受重伤,尚未痊愈,为救文天祥,勉力与丐帮弟子北行,然而几个知交好友都劝她放弃救人,以成全文天祥的忠义,在遇上方东白,收下风陵做徒弟,传下刀剑诀后,慨然北行且说郭襄晓行夜宿,这一日来到了中书省所辖境内。原来元廷由于疆域广阔,为了加强对全国的控制,在地方设行中书省,中央设中书省,也就是我们现在省这个行政单位的由来。
大都附近,中央京畿之地,元兵盘查得极严,郭襄为不暴露身份,是以格外小心,改了男装,晚上赶路,白天打探消息。一日午时,在临街的一家酒楼小酌,见大街上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,一片安居乐业的繁华景象,郭襄叹了一口气,心道:
元廷统一全国,与宋朝时南北分治,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相比,不可同日而语。这样的朝廷,如果去反对它,真的是逆天而行,冒天下之大不韪了。
郭襄正在胡思乱想,见一个三绺长须,脸形削瘦飞道士,身形落寞,郁郁而来,郭襄本以为是全真教弟子,但见他背悬古琴,不觉留了意,却见他也来到酒楼里,沽了一壶酒,随意找了一张空桌坐下,喝了一钟酒,伏在桌子上,双肩不停地颤动,似是在抽泣。过一会儿,抬起头来,又喝了一钟酒,高声唱道:
春睡起,
积雪满燕山。
万里长城横缟带,
六街灯火已阑珊。
人立玉楼间。
郭襄细听之,却是《望江南》词,虽似出自女子之手,其情沉郁痛切,闻之让人泪下。
刚刚唱罢,从里面包间里冲出几名带刀的元兵,气势汹汹地喝道:
“死道士,臭道士,在这哭什么丧啊!一个大男人,哭哭啼啼地学女儿悲,天下男人的脸给你丢尽了!”
道士却也不惧,饮酒如故,啼哭不止。那元兵勃然大怒,拔出腰刀来,喝道:
“我让你哭!”
拿着腰刀,迳往那道士的头上劈了下来。同伴们俱都大惊,阻拦不及,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,却听得“呼”的一声钝响,腰刀被荡开一边,几名元兵死命地向前,将刀夺了下来。一边劝那道士道:
“这位道爷,你你快走吧,别惹我这位兄弟的怒火。”
那道士“哼”了一声,尚不知道自己刚才命悬一线,还道是王畿之内,不会有人草菅人命。怒道:
“我自悲我的,干他底何事?”
众元兵见双方不可理喻,拉着同伴,悻悻而去。
郭襄见那道士又喝了几钟寡酒,慢慢走了出去,走到大街上,竟旁若无人,鼓琴而歌。郭襄候得他走得不远,将桌上点心包好,付了帐,循着歌声,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那道士纵歌行至郊外,此时路上鲜有人迹,歌声激越,在旷野之中,远远传出。突然,从远处传来一声暴吼:
“死道士,我看这回还有谁来救你!”
却是那元兵飞奔赶来,想是气愤不过,追踪到僻静处,想一泄己之私愤。那道士昂然不顾,纵歌如故。元兵挥刀一砍,那道士一个踉跄,竟将道士背上的搭兜砍落在地,一些文稿散落在地。
郭襄大惊,见元兵挥刀又砍,身形电转,如一道白光,如飞而至,凌空一指,那元兵的“肩井穴”受痛,腰刀举在半空中,竟没有落下来。郭襄如一阵烟般飘过,钻进道旁的一棵树上。
那道士似乎不会武功,莫名其妙地看了元兵一眼,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稿,极珍视地整理好,放进搭兜里。将琴也包好,又慢慢地往南走去。
郭襄跟踪了一段路,见没人再来打扰,正想离开,却听得那道士吟道:
“悠悠成败百年中,
弹指柯山局已终。
金马旧游成胜雨,
铜驼遗恨泣西风。”
郭襄心中一动,觉得这诗似有文天祥的风格,莫不是这道人和文天祥有极大关联?便哑着嗓子,朗声着文天祥的《过伶仃洋》诗,末尾,高声吟道: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
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那道人见郭襄吟诵文天祥的诗,哈哈大笑,高声唱道:
“雨过水明霞,迴岸带沙,叶声寒飞透窗纱。懊恼西风吹世换,又吹我,落天涯。寂寞古豪华,乌衣又日斜,说兴亡,燕入谁家?只有南来无数雁,和明月,入芦花。”
唱完,问道:
“这位仁兄,文大人的这首《南楼令》的词你可曾听过?”
郭襄摇了摇头,道:
“小可还是第一次听到,从你悲怆的语音中听出了文大人救国不成的愤恨!”
那道人大为赞赏,道:
“贫道水云汪元量,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?”
郭襄豪爽地一揖,道:“原来是琴师汪大人,久仰久仰,小可姓郭名破虏,南方人。”
那道人哪里知道郭襄的来历,还以为自己声名遐迩,是自己的一个崇拜者而已,但他乡遇知音,自然高兴,便强邀在道旁的一个凉亭里小憩。郭襄正求之不得,将自己从酒店里收纳来的点心全部捐出来,摊在凉亭中央的石桌上,给那道士下酒。那道士也不客气,和着酒,抓起就吃。见郭襄斯文秀美,颇有好感,问道:
“小兄弟,你这就去哪?”
郭襄忽闪着明眸,笑道:
“小弟来自吉州……”
那道人一听,兴奋地笑道:
“好啊,贤弟来自文大人的故乡?”
郭襄爽朗地一笑,点头道:
“正是!我受文大人的家人所托,赴大都探望文大人……。”
那道人的听说是文天祥故居的人,又添了几分敬意。便边喝酒,边与郭襄畅聊起来……。
原来这道人是宫廷琴师,宋亡后,以善琴召赴大都,见忽必烈,不愿做官,赐黄冠遣还。说到这里,他又高声吟诵了幼帝赵显临别时送给他的诗:
“黄金台上客,
底事又思家。
归问林和靖,
寒梅几度花?”
郭襄听汪元量说起在大都的遭遇,心里只是想着打听文天祥的情况,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絮絮叨叨,趁他喝酒之际,问道:
“文大人在京城的境况如何?”
汪元量叹了一口气,道:
“唉——,北去的人都不如意,文大人最是难堪,不忍让人说起!”
说完,呷了一口酒,从搭兜里拿出一卷书轴来,郭襄细看,却是文天祥写了《胡笳曲》十八拍,在序的最后,签名却是“浮休道人文山”。
汪元量道:
“去年中秋夜,汪某得皇上的恩准,去狱中探望文大人。”
汪元量谈到自己挟琴为狱中的文天祥演奏之事,他弹奏的是《胡笳十八拍》。这是汉末的蔡文姬在被匈奴掠获十二年、回到故乡后写的一首长诗,叙唱她悲苦的身世和思乡别子的情怀。月圆之夜,故国不在,身陷囹圄,汪元量的弹唱响起,和蔡文姬一样亡国无家的文天祥,又是怎样一种悲痛啊。悲伤中的文天祥为汪元量写了《胡笳曲》十八拍,在序的最后,签名却是“浮休道人文山”。“浮休”语出《庄子》“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”,说明文天祥抱着必死之心,心宇澄明,几臻化境。郭襄的心似乎已飘到大都,脑海里浮现文天祥在狱中的困顿。
原来文天祥在己卯年冬十一月(1279),被押解到大都,知道自己已是无幸,便做《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赋》诗,明白无误表明自己不易志、不投降的决心。
久矣忘荣辱,
今兹一死生。
理明心自裕,
神定气还清。
欲了男儿事,
几无妻子情。
出门天宇阔,
一笑暮云横!
开始,忽必烈由于有张弘范的极力推荐,便让人腾出最高级的驿舍会同馆给他住,供张甚盛,但文天祥“不宿处,坐达旦”,忽必烈令召集原来在宋朝为官归降元廷的大臣,让同为状元宰相的留梦炎带领,一起来到驿舍中劝降。
文天祥见昔日同僚前来劝降,或讥、或讽、或骂,说得这些小人无不灰溜溜羞惭而不敢作声。
留梦炎叹了一口气,道:
“信国公,你我同朝为臣,念在故交的情分上,为你指点迷津。古语云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今大宋已灭,恭帝废,二帝崩,天下已尽归元朝,卿独立苦持,又有何用?现在的大好江山,已非故土,早已是大元的天下了。”
文天祥见留梦炎如此无耻,转过头去,不再搭理。不识相的留梦炎仍然摇唇鼓舌,聒噪不已。文天祥不禁怒火中烧,他霍然转身,戟指着留梦炎痛骂道:
“尔今来,是为我指明这条出路的吗?你这个卖国卖祖卖身的奸贼!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?身为大宋重臣而卖宋,可是卖国?身为衢州百姓而卖衢州,可是卖祖?身为汉人而卖汉节,可是卖身?……”
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—,老夫本是一番好意,你不听也罢,凭什么要血口喷人?”
饶是留梦炎厚脸昧心,也搁不住文天祥这一番揭底剥皮,当下脸上红一阵青一阵,哪敢多说?低头鼠窜而去。文天祥哈哈大笑,高声吟道:
悠悠成败百年中,
笑看柯山局未终。
金马胜游成旧雨,
铜驼遗恨付西风。
黑头尔自夸江总,
冷齿人能说褚公。
龙首黄扉真一梦,
梦回何面见江东。
文天祥诗中无情地讥笑留梦炎忘大宋恩荣,没有羞耻感。嘲讽他在新朝为官的洋洋得意,最后直斥这位留丞相无颜见江东父老,认定他今日的荣华只不过是是黄梁一梦,不得善终。果然,给文天祥不幸言中,这位背主求荣的留梦炎后来成为两浙之羞,以至于在明朝数百年间,凡对姓留的考生都有一则告示:“非留梦炎子孙,方许入场!”
忽必烈见文天祥不为所动,心生一计,万般无奈之下,忽必烈想起了被俘的宋恭帝赵显,心想,你文天祥既然口口声声说忠君,这回让你昔日尽忠的君王去劝你,看你还有何话说。
文天祥自忖必死,心下坦然,一日正思忖元廷会耍什么花招,却听馆驿禀道:
“前宋末帝,瀛国公赵显亲临馆驿……。”
文天祥听说宋恭帝赵显也来亲自劝降,不禁耸然动容,急忙站起身来,远远见九岁的赵显,没有多少随从。文天祥没等赵显走上会同馆的台阶,急忙跨出门槛,抢前数步,挡住赵显,然后南向而跪,口呼:
“臣文天祥参见圣驾”
随即放声痛哭,赵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闹懵了,傻乎乎地站在那里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文天祥这一场大哭,本是让赵显无从开口。但他哭着哭着,想到国破家亡,今日幼主为人所制,竟不自知,而自己和千万忠臣义士浴血沙场,拼死而战,还不就是为了保卫赵宋江山!一时心中涌上万般酸楚,不由动了真情,遂跪地不起,凄凄惨惨,长哭不止,并且一迭声地泣呼:
“圣驾请回!圣驾请回!”
赵显这边慌了手脚,越听哭声心里越发毛,早把元人教给的言语,忘了个一干二净。带来的随从也为文天祥忠义所感,俱都潸然泪下。赵显呆了半刻,根本没有说话劝降的机会,又搁不住文天祥的一再催促,在随从的劝阻下,转身绝尘而去。
忽必烈见连宋帝都不能劝降文天祥,召集群臣问计,李恒奏道:
“草木非是英雄心,文天祥虽死志已决,如能动摇其心志,惟有以骨肉亲情。今文天祥的夫人欧阳氏和女儿柳娘尚在大都,何不让他女儿写一封信?”
忽必烈闻言大喜,即命人请文天祥的女儿柳娘写一封信,只要文天祥一降,便可与家人团聚,仍旧可以官复原职。文天祥得知柳娘还活着,悲不自胜,泪下如雨,哭道:
故国斜阳草自春,
争元作相总成尘。
孔明已负金刀志,
元亮犹怜典午身。
抗脏到头方是汉,
娉婷更欲向何人?
痴儿莫问今生计,
还种来生未了因。
吟完,和着眼泪,回信给柳娘道:
“收柳女信,痛割肝肠!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,但今日事到这里,于义当死,乃是命也,奈何,奈何!”
一纸书信,泪痕斑斑,竟不能写完。忽必烈读之,见文天祥表明自己要做顶天立地男子汉,绝不以媚态向自己投降。仅嘱家人归之天命而已。最后两句,英雄气短,表明仍旧希望与女儿来世代再为父女,以补偿此生对她的亏欠。骨肉至情,读之使人泪下沾襟。
忽必烈继承其祖遗风,受儒家思想的熏陶,懂得治理天下。且说眼前,他就深知接管宋室江山,光凭蒙古人的力量,是不能畅达无阻的,须得借助汉人,实行“以汉治汉”才行。而在汉人中,最具号召力、影响力,因此也最能帮他巩固统治秩序的,当数文天祥无疑。所以,天祥愈是不屈,他就愈想招安。留梦炎、赵显两番碰壁,这一次,他就转派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上阵。
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在一干僚臣的簇拥下,趾高气扬地来到会同馆正厅,着人传文天祥。
一会,文天祥从容步出。他虽然衣单形瘦,眉宇举止仍不失大国之相的雍容。天祥站在厅内,以宋朝官礼向阿合马行一长揖,随后泰然入座。
阿合马喝了一口茶,眯缝着眼打量文天祥,厉声问道:
“姓文的,你可知是谁在与你说话?”
文天祥哂笑道:
“听人说,来人是宰相。”
“既知我是宰相,为何不跪?!”
文天祥双眉一扬,道:
“我乃南朝宰相,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,彼此彼此,哪有下跪之理?”
“嘿嘿!你既是南朝宰相,又为何在这?”阿合马神气地抖抖朝服,晃晃珠冠,轻蔑地一笑。
文天祥气定神闲,待阿合马笑够了,才盯住他的眼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南朝若早用我为相,元兵不会如此猖狂,我等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!”
阿合马先是被文天祥锐利的眼光盯出一阵寒颤,接着又被他的回答激得恼羞成怒,无奈辞拙,找不出话来反驳。论机辩才智,他哪是前科状元的对手。恼羞成怒地吼道:
“本宰相不与你斗语言之巧。你可清楚,你这条贱命,随时捏在本宰相的手掌心!”
文天祥听罢阿合马的恫吓,昂首挺胸,一脸不屑:
“要杀便杀,更待何言!”
阿合马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,只好拂袖而去。
忽必烈见又不能成功,心生一计,下令将文天祥铐上长枷,送入兵马司囚禁。还规定不准带一仆一役,日常做饭、烧茶、洗衣,乃至打扫园林,都要他自己动手。
一月后,他们估计文天祥肯定经受不了这番折辱,命丞相孛罗大集元朝臣僚,在枢密院招见文天祥,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对这位亡国丞相予以精神凌蔑,顺便也想煞一煞这位汉族士大夫不可销磨的锐气。
文天祥昂首进入森然堂皇的掌天下兵甲机密之务的元朝枢密院,见文武百官列坐其次,殿上高踞一人,此人身穿大袖盘领紫罗衣,胸前绣大独科花,腰围玉带,倨于中座之上。知是元丞相孛罗,文天祥很有礼貌地对其施长揖之礼。
孛罗与众大臣见文天祥虽囚服在身,仍掩不住傲气逼人,光芒四射,与己相较,不觉矮了半截。脸上挂不住,登时大恼,心想你这样一个亡国之臣竟敢对自己堂堂大元宰相不行跪拜礼,简直是目中无人。便厉声喝令下跪,文天祥冷静言道:
“南人行揖,北人下跪,我乃南人,当然行南礼,岂可对你下跪!”
孛罗更气,叱令左右强把文天祥按伏在地让他下跪。孛罗手下七手八脚地或扳其项,或扼其背。文天祥始终不屈,仰头厉声道:
“天下事有兴有废,自古帝王及将相,灭亡诛戮,何代无之!我文天祥今日忠于宋氏,以至于此,愿求早死!”
孛罗见来硬的不行,自忖儒学、史学功底不薄,便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,寻思着想在交谈中以气势压倒文天祥。他语带讥讽地问:
“汝谓有兴有废,且问盘古帝王至今日,几帝几王?一一为我言之。”
文天祥轻蔑一笑,将脸转过一边,不屑回答这种小儿科问题。自顾自地说道:
“一部十七史,从何处说起?吾今日非应博学宏词、神童科,何暇泛论。”
孛罗:“汝不肯说兴废事,且道自古以来,有以宗庙、土地与人而复逃者乎?”
文天祥正色答道:
“奉国与人,是卖国之臣也。卖国之有所利而为之,必不离去。离去者必非卖国之人。吾先前辞宰相不拜,奉使至伯颜军营议和,不久即被拘执。后有贼臣献国,国亡,吾当死,所以不即死者,以度宗皇帝二子在浙东及老母在广之故耳。”
孛罗听文天祥说到二王,觉得终于抓到了话柄,忙问:
“弃德佑嗣君而立二王,此举是忠臣所为吗?”
文天祥义正严辞地说道:
“当此之时,社稷为重,君为轻。吾别立新君,乃出于宗庙、社稷之大计。昔日晋朝,匈奴俘掠怀、愍二帝,从北去者非忠臣,从元帝者诸如在江南建立东晋的司马睿等为忠臣。而我大宋,从徽、钦二帝北去非忠臣,从高宗皇帝者为忠臣。”
此语,有理有节,一时间孛罗语塞。低头思虑半天,孛罗忽然开言指斥道:
“晋元帝、宋高宗二帝都有被掠走皇帝的口诏或笔诏令其继位,皆有所受命,二王继位非正,无所受命,所以可称是篡位之举。”
文天祥哈哈大笑道:
“景炎皇帝乃度宗长子,德佑亲兄,不可谓不正。且登极于德佑去位之后,不可谓篡位。陈丞相当时以太皇太后之命奉二王出宫,不可谓无所受命。何来篡位之举?”
文天祥心平气和,正气在胸,有理有据,出口成章。孛罗等一帮蒙、汉及诸族元臣,你一言,我一语,又是蒙语又是汉话,指斥驳责半天,绕来绕去也找不出说服文天祥的理由,尽皆气沮。
文天祥见众元人无话可说,轻蔑地笑道:
“天与之,人归之,虽无传位授统之命,众臣推拥戴立,有何不可!”
孛罗见文天祥依旧口硬,恼羞成怒,拍着案桌,大骂而起,斥喝道:
“尔立二王,竟成何功?”
文天祥闻言,悲怆泪涌,痛心疾首地说道:
“立君以存社稷,存一日则尽一日臣子之责,何言成功!”
孛罗见文天祥珠泪盈眶,以为戳到了文天祥的痛处,得意地说道:
“既知其不可,又何必为之?”
文天祥泪下沾襟,南向而拜,道:
“譬如父母有疾,虽不可疗治,但无不下药医治之理。吾已尽心尽力,国亡,乃天命也。今日我文天祥至此,有死而已,何必多言!”
一席话,噎得元丞相孛罗恨得牙痒痒地,直翻白眼倒咽气,盛怒至极,“哗啦”一声,竟将案桌推倒在地,脸现青紫,气急败坏地说道:
“反了,反了,快将这个冥顽不灵的人推出去斩了!”
左右急忙拥向前,将文天祥扣起。文天祥哈哈大笑,昂首而出。
众元臣见孛罗盛怒,急忙劝阻道:
“丞相息怒,皇上让您劝降,怎能杀之?”
孛罗顿时醒悟,本来想挣个大脸挫文天祥锐气,结果反而悻悻而归。杀之不能。
忽必烈闻报,叹了一口气,心想文天祥终不为自己所用。但还不死心,见来软的不成,将文天祥移于兵马司,命人将文天祥囚于斗室,以俘囚身份对待他,消磨他的意志,。一面派人暗暗观察,一有动静,即刻回报。
文天祥被囚于斗室,面对阴暗潮湿,冬日严寒,夏令酷热,秽气逼人的酷劣环境,这位先前过惯了奢华生活的贵公子仍能如此处之泰然,安之怡然,心志不移。他早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,只是在苦苦思索着中国古代诸多忠直臣子:春秋齐国不畏死亡直书权臣弑君的太史兄弟;春秋晋国不畏权贵直书历史的董狐;秦末在博浪沙行刺暴君秦始皇的张良;西汉出使匈奴被扣多年始终不背国的苏武;三国时大义凛然的巴郡太守严颜;西晋时以身蔽帝的侍中嵇绍;唐朝安史之乱中抗击逆贼于睢阳的守将张巡;唐朝宁死不屈临死大骂胡贼的常山太守颜杳卿……,又回想着怀有高洁心志的古人:东汉末年避乱辽东不肯同流合污出仕的管宁;誓讨篡国贼的诸葛亮;西晋击楫中流、一心收复国土的祖逖;不肯与朱粲同流合污的唐臣段秀实……。所有这些仁人志士,如同支撑天地的道德巨柱,成为人生宇宙的最根本所在!念及于此,豪气顿生,在狱中墙上,挥毫写下了《正气歌并序》:
余囚北庭,坐一土室,室广八尺,深可四寻,单扉低小,白间短窄,污下而幽暗。当此夏日,诸气萃然,雨潦四集,浮动床几,时则为水气;涂泥半朝,蒸沤历澜,时则为土气;乍晴暴热,风道四塞,时则为日气;檐阴薪爨,助长炎虐,时则为火气;仓腐寄顿,陈陈逼人,时则为米气;骈肩杂遝,腥臊汗垢,时则为人气;或圊溷、或毁尸、或腐鼠,恶气杂出,时则为秽气。叠是数气,当之者鲜不为厉。而予以孱弱,俯仰其间,於兹二年矣,幸而无恙,是殆有养致然尔。然亦安知所养何哉?孟子曰:「吾善养吾浩然之气。」彼气有七,吾气有一,以一敌七,吾何患焉!况浩然者,乃天地之正气也,作正气歌一首。
天地有正气,
杂然赋流形。
下则为河岳,
上则为日星。
於人曰浩然,
沛乎塞苍冥。
皇路当清夷,
含和吐明庭。
时穷节乃见,
一一垂丹青。
在齐太史简,
在晋董狐笔。
在秦张良椎,
在汉苏武节。
为严将军头,
为嵇侍中血。
为张睢阳齿,
为颜常山舌。
或为辽东帽,
清操厉冰雪。
或为出师表,
鬼神泣壮烈。
或为渡江楫,
慷慨吞胡羯。
或为击贼笏,
逆竖头破裂。
是气所磅礡,
凛烈万古存。
当其贯日月,
生死安足论。
地维赖以立,
天柱赖以尊。
三纲实系命,
道义为之根。
嗟予遘阳九,
隶也实不力。
楚囚缨其冠,
传车送穷北。
鼎镬甘如饴,
求之不可得。
阴房阗鬼火,
春院閟天黑。
牛骥同一皂,
鸡栖凤凰食。
一朝蒙雾露,
分作沟中瘠。
如此再寒暑,
百沴自辟易。
嗟哉沮洳场,
为我安乐国。
岂有他缪巧,
阴阳不能贼。
顾此耿耿在,
仰视浮云白。
悠悠我心悲,
苍天曷有极。
哲人日已远,
典刑在夙昔。
风檐展书读,
古道照颜色。
诗中表露了这位数千年不两见的耿耿忠臣的拳拳报国忠心。看守如获至宝,将文天祥的诗歌誊录下来,送至朝廷,忽必烈读之,既壮其节,又惜其才,不觉为之心折,叹道:“好男子,不为吾用,杀之诚可惜也。”更激起了他的劝降之心。文天祥被囚禁狱中近三年,而诗句墨迹传遍京城大都。
郭襄听得文天祥如此,肝胆俱碎,恨不得飞入大都,将文天祥救出来。
汪元量见郭襄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,叹了一口气道:
“休说将文大人救出,就是若能侥幸得恩准,挂冠南去,逍遥江湖,恐怕都难了!”
郭襄不觉大急,惊问其故,汪元量道:
“现在的文大人,处境可是凶险之极。王积翁纠结原宋官谢昌元等十人请释天祥为道士,皆不得恩准。贫道离大都时,有闽僧盛传有士星犯帝坐,疑有变。又有中山狂人自称‘宋主’,有兵千人,欲取文丞相。大都数起刺客欲救文大人,皆没有成功,反而打草惊蛇,让元廷看管得更加严格。文大人若要活命,唯有降元了!”
郭襄见天色不早,起身与汪元量道别。汪元量道:
“你去兵马司探监,恐怕不容易,你可以去四合巷找到欧阳氏夫人。”说完,背着古琴,郁郁南去,嘴里犹在念念叨叨:
“王朝更替,其兴也忽焉,其亡也忽焉,兴,百姓苦;亡,百姓亦苦。争权夺利,何时是尽头。”
郭襄谢别而去,独自一人往大都赶去。走不数里,却有两名华服男子躬身迎接,道:
“我家主人命我等二人在此恭候郭二小姐!”
郭襄听二人直呼其名,不觉讶异,问道: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那二人恭恭敬敬地说道:
“此地不便细说,恭请郭二小姐移步,即可明白端底。”
郭襄见二人并无恶意,且武功不高,也就不以为意,大方地说道:
“二位前面带路,我跟在后面,看看你家主人找的人是不是我!”
郭襄心里盼望着是神雕大侠杨过派人在此迎接,远远地跟在后面。走了数里,道路越来越崎岖,似是走到荒郊野岭,郭襄不觉警觉起来,却见那两人停住脚步,遥指林中的一处灯火道:
“郭二小姐,前面的庙里,我家帮主在那恭候您。我等职位低微,不能进去,郭二小姐请自便,这一路有人照顾,您放心去罢!”
郭襄不禁哑然,原来是丐帮在此落脚。再无顾虑,展开轻功,迎着亮光,飞驰而去。果见深山脚下一座装葺一新的庙森然而立,里面灯火通明,似有许多人在里面。庙门口也站满了人,郭襄人影甫一出现,却听得史君威的声音高叫道:
“史君威率丐帮弟子恭迎郭公子!”
郭襄见丐帮群雄中,只有少数几个长老身着破烂衣服,其他的人穿着却很体面,轻轻一笑,道:
“史帮主好阔气,丐帮是不是北来后发财了?”
史君威脸一红,幸喜黑暗之中不被人瞧出来,他讪讪地答道:
“大都已无丐帮弟子容身之地。为方便行动,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说完,一一与郭襄引见,首先引见的是庙里住持高和尚,另一个叫王著的义士,竟是益都千户,两人均道久仰,见郭襄只是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公子,脸上不禁挂着疑惑。郭襄不以为忤。其余丐帮弟子俱都见过,尽皆前来参见,微微一笑,在丐帮弟子的簇拥下,走进庙里。
高和尚引史君威到主位就座,史君威却坚持让郭襄上座,自己与李长老在左边相陪。
郭襄见彭王二人脸有不愉之色,便摆摆手,道:
“你们商量事情,郭某恰巧路过,在一旁听听即可。”
说完,闪身来到旁边付长老与其他丐帮弟子围坐的小圆桌旁,付长老大喜,急忙起身,拉了一条独凳来,用衣袖拭干,恭恭敬敬地端给郭襄坐。郭襄也不客气,坐了下来。
史君威向着郭襄道:
“郭——郭公子,元兵看守极严,我等数次欲救文大人,皆因计划不周,无果而返。这回好了,有可靠的消息说真金太子陪同皇上去了和林上都游幸,所幸有你及时赶来,又有熟悉大都各街道的高大师和王义士协助,各种机缘巧合,应该可以一举而成了。”
说完,如何将劫狱、如何撤退、如何接应都一一做了安排。
郭襄微一沉吟,道:
“将文大人救出大都,南行路线如何安排?”
史君威轻松地笑道:
“只要将文大人救出大都,我们可以让他乔装打扮,隐姓埋名,我等在一旁护送即可。”
郭襄又问道:
“南去后呢?将文大人如何安置?”
史君威瞠目以对,他实在没有考虑这么远。付长老慨然道:
“只要文大人出了大都,我等就辅佐他兴义师,与元人一决雌雄。”
众人轰然叫好,郭襄叹了一口气,心里却是想着杨过给她的信,明白此次行动如若不成功,文天祥必死无疑;如若成功,兴起义师,江南之地又将会陷入兵荒马乱。但除此之外,郭襄实在找不出第二条救文天祥的计策。
一旁一言不发的王著突然说道:
“郭公子之言,不无道理。我等何不除掉一两个为祸百姓的奸臣,逼元廷将文大人委以重任,也不失为一个救文丞相的好办法!”
众人见他如此说,也不知如何辩驳,那高和尚念了一声佛号,缓缓地说道:
“阿弥陀佛,王施主一家惨遭阿合马这奸臣的毒杀,避祸在此,此仇此恨,不共戴天。但我等若兴起义师,何愁一个阿合马,就是元人的朝廷,亦不在话下!”
那王著一听到阿合马的名字,眼中就难抑怒火,竟似要将他碎尸万段,方才心甘一般。
高和尚道:
“大都元廷布有重兵,即便是将文大人劫出牢狱,潜出京城,恐怕不是易事。老衲侦知有两翼兵为元人另一部属,因屡不被重用,心怀异志。我等何不写些匿名书,言某日烧蓑城苇,约定两翼兵为乱。我等趁间潜出,亦可增加胜算。”
史君威大喜,自去命人准备,郭襄趁这几日空闲,研究高和尚手绘的大都地形图,才知道自己所在之地距离大都竟还有百里之遥。又见大都城郭如此之广,街道如此整齐,建筑如此之多……,竟是前所未闻。
郭襄候得数日,到了约定日期,与丐帮弟子乔装打扮,陆续潜入城中,郭襄在王著与高和尚的陪同下,也混入大都。
大都真个繁华,建筑高大雄伟,街道笔直宽广,两旁店铺林立,街上人来人往,各色人等怡然自乐。众人转了数条街,高和尚低声对史君威道:
“情况不妙,元廷已撤城苇,似是已发觉我们的行动,有所准备。”
史君威闻言一惊,急命人传令下去,让丐帮弟子原地待命,等候消息,对众人道:
“既然没有露出行踪,先入住客栈,静观其变,派人打探消息再说。我等身处险境,敌众我寡,不可逞一时之勇。”
高和尚道:
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史君威正引众人找寻客栈,却听得鸣锣开道,一队元兵吆喝着开道,接着,数台大轿簇拥而过,远远见一台十六人大轿行进在队伍中间。郭襄左右扫视,见王著目眦尽裂,须发皆张,心下担心。不一时,那台大轿已来到面前,轿门垂帘间,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大官的身影,高和尚急忙回头道:
“王施主,别……”
话未说完,王著不知从何处抽出一个大锤来,早已怒吼一声,腾空跃起,侍卫见有刺客,急忙围拢过来,将王著围在垓心,挺枪乱刺。
高和尚大叫道:
“洒家先杀几个垫底!”
舞着戒刀加入战团。事起仓忽,史君威也道:
“既然同来,岂能独活?兄弟们给我上!”
郭襄见王著挥舞着铜锤,奋力抵住数十枝长枪,已是不支,腿上防卫不周,中了一枪,脚步踉跄,情况凶险万分。便飞身跃过,使出“弹指神通”,凌空直点,围在王著四周的侍卫几人倒在地上,王著见包围稍解,锤交左手,右手从地上拣起一杆长枪,奋力往轿内掷去。一名侍卫飞身来挡,尚未跃起,早被郭襄弹落在地。王著一边闪躲,一边从地上拣起长枪,连续不断地往轿内掷去,数柄铁枪直透轿内,不移时,大轿底部血流如注,地上一滩腥红的鲜血。王著见状,大吼一身,飞身跃上轿,掀帘往里一瞧,见轿内之人血肉模糊,一把揪出,挥舞大锤,用力击在那具尸体的天灵盖上,返身大叫道:
“我为天下人杀此奸贼,由我一人承担!高大师、史兄弟,你们走吧!”
此时,元兵已得消息,不断从各处涌来,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,竟将附近各条街道塞满。
此时,丐帮弟子已有数名武功较弱的倒地身死,王著已被执,高和尚仍在包围之中,史君威奋力向前,靠近高和尚。
高和尚奋起一股神力,击向史君威的下盘,喝道:
“施主,叫兄弟们快撤,不然一个也走不了。”
史君威受掌力所激,轻飘飘地飞起,落在屋顶上。
付长老等丐帮弟子见帮主无恙,齐道:
“帮主快走!”
飞身扑向张弓欲射的元兵。郭襄见情势危急,飞身越过去,照着高和尚的方法,一掌将付长老和几名丐帮弟子拍向空中。喝道:
“走得了一个算一个,分头走,吸引元军的注意力。”
郭襄再看王著和高和尚,被元兵所执,围困何止千万重,救之已然不及。见丐帮弟子能走的皆已逃脱,元兵正虎视眈眈对着自己,叹了一口气,将身一扭,从枪林之中腾身跃上屋顶,见史君威仍在怔怔地望着自己,急道:
“快走!”
元兵箭如飞蝗,向二人射来,郭襄奋力拨打着飞箭,厉声喝道:
“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”
史君威点点头,猫着身子,疾如飞蝠,南向而去。郭襄见史君威无恙,腾身一跃,纵上东面屋脊,几个起落,已走得远了。元兵在下面大呼小叫地追赶而来。
郭襄闯过数条街,已辨不出位置,见一座高墙深院,似是官宦人家,毫不犹豫,纵身跃了进去。
来到里面时,却是一家人的后花园,郭襄伏在花丛之中,遥见一凉亭之上有两个少年在读诗,不敢惊动,却听得琅琅的读书声中,口音竟是如此熟悉,越听越心惊,透过花丛细看,不是耶律和是谁?此时郭襄心下不禁震颤不已。
门外传来元兵的呼喊之声,耶律和两人停止了诵读,站起身来,元兵拍打门声清晰传来。郭襄怕惊吓耶律和二人,收起激动之心,又潜了出来,飞身跃上邻近屋脊,揭了数片瓦,捏成碎块,对着搜查的元兵,如天女散花般地撒去。那些元兵受痛,见郭襄的身形仍在屋背上,又大呼小叫地追赶过来。郭襄引着追兵跑了几条街,身形一闪,潜没了踪迹。
郭襄趁元兵吵吵闹闹地在那里搜查,思念耶律和心切,改回女儿装,又慢慢地折了回来。
郭襄见耶律和与那男孩依然诵读如故,并没有受多大惊扰,心里暗暗惊喜。见两人兄弟相称,一唱一和,甚是相得。耶律和没有显现出丝毫身在异地他乡的感觉,郭襄心中暗喜,叹了一口气,心道:
“和儿能有此好去处,想是忽必烈念耶律楚材的功绩,耶律家族也不把耶律和当外人。既然生活安稳了下来,就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了。”
对着耶律和暗暗地祝道:
“和儿,不是姑姑不想见你,只是实在不想让你回到以前动荡不定的生活中去。但愿你从此以后健康成长,飞黄腾达,延续我郭家的祖风……。”
祷毕,一步三回头,恋恋不舍地离去。
郭襄出得外面来,找了个隐僻所在,又换回了男装,已是酉牌时分搜查的士卒已渐渐散去,街上的人群也急着赶回家,各个酒楼的生意好了起来,呼卢叫酒之声此起彼伏。
郭襄信步走了几条街,不觉之间,来到了北院,里面咿咿呀呀,传来唱曲之声,原来竟是勾栏,一个穿戴得花枝招展妖娆少妇,见郭襄孤身一人,便手摇折扇,抛着媚眼,妖里妖气地说道:
“我说这位爷,你是来找乐子的,还是来听曲的?”
敢情她已经发现了郭襄是个女儿身,是以这一声“爷”叫得特别重。郭襄脸一红,急忙拱手行礼道:
“大娘,我是来听曲的!”
那风骚女人见郭襄不是乔装来砸场子的,热情地招呼道:
“好啊,今天正好有关夫子的一折好戏开演,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说完,遥遥一指,对正面那个包厢道:
“公子爷,那个位置是您常坐的,留给您,从来没有给外人坐过。您要什么服务,就吩咐老娘一声,立马就到!”
谈笑间,就与郭襄捻熟一般,郭襄推却不过,坐进包厢里,马上就有仆役敬上香茶,几名打扮得妖娆的丫鬟给她捶背捏脚,忙得不亦乐乎,郭襄装作是来享受的,任由她们摆布。
此时,客人入场,整个勾栏熙熙攘攘,嘈杂不堪,郭襄却清晰地从临近包间里听到有人低声地笑道:
“阿合马这奸贼横尸街头,该不是关夫子咒死的罢?”
一人哈哈大笑,道:
“白兄说笑了,某虽然每天咒它一百遍,却没有能力让他伏尸当场,今日之事,几个南方人就轻而易举地将它殄灭,真是大快人心,可喜可贺!”
一人道:
“回人阿合马这厮专理财赋,一是冶铁;另一是榷盐。竟赢得皇上的信任,擢为平章政事,得势益横,朝廷内外,竟有近千人是其爪牙。致使远近咸愤,民怨沸腾,”
第一人笑道:
“朴虽然信口月旦,但您尽可以问问这位枯藤老树昏鸦的马兄,您那只如掾巨笔,不知令多少权贵不死早已被骂死了。”
邻座传来哈哈大笑之声,却听得一个尖声嗓子道:
“光祖以为,阿合马这贼子权势熏天,颠倒黑白,不知有多少人被冤枉,关夫子可写一曲叙其事,如何?”
一人轻声吟道:
“天也,你错诊贤愚枉为天;地也,你不辨黑白何为地?”
郭襄见都是些士大夫说些时事,也就不再细听。装作很在行地嗑着瓜子,不一会儿,幕布徐徐拉开,台下顿时静得出奇,只见台上走出一个手拿拂尘的净角来。却听他用俳句吟诵着晚上要演出的曲目。
随着一阵紧密的细锣声,旦角上场,却听得戏场门外传来吵闹声。一个粗嗓子大声大气地说道:
“大家稍安勿躁,我等奉命追查几个刺客,不会打扰大家太久。”
说完,一队元兵逐一排查过来,不一会儿,几个持刀士兵来到了郭襄所在的包厢。
领头的士兵问道:
“请出示你的腰牌!”
郭襄大方地拱手行礼道:
“这位军爷,小生的腰牌留在家里,没有带来!”
那士兵见郭襄南方口音,说道:
“是南人啊,你的嫌疑最大,腰牌要不要无所谓了,你跟我们去官府走一趟。”
元朝统一全国后,为了加强统治,将国内的民族分为四等,第一等为蒙古人,第二等为色目人,第三等为汉人,第四等为南人,即最后降元的南方人。一般南人所受的待遇一般很低。郭襄见几名士兵作势欲扑过来,笑着说道:
“晚生可是守法百姓,官爷可不要冤枉好人!”
那领头的吼道:
“是不是好人,随我们去官府一趟,即可知晓。”
正纠缠不清时,一个身穿直裰,身材高大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走过来,指着郭襄道:
“这位兄弟可是我从南方请来的贵客,几位军爷可给在下一个方便!”
那些元兵吃惊地望着他道:
“我等奉命抓刺客,关夫子可不要从中作梗!”
那被称为“关夫子”的男人哈哈一笑,道:
“你可知道关某是捶不扁,煮不烂的一颗铜豌豆。”
这时,又有几个文人过来,一人说道:
“汉卿,什么事耽搁你这么久啊?要不要叫人打他们出去?”
那叫关汉卿的人笑道:
“这几个军爷竟然想对我这位兄弟动粗,我过来劝解一下。”
那领头知道关汉卿不好惹,悻悻地说道:
“既然是关夫子的朋友,我等不敢得罪,告辞!”
指挥着手下退了出去,却不甘心,候在门外,等待着郭襄出来!
郭襄抱拳向关汉卿致谢。关汉卿见郭襄器宇轩昂,一表人才,语音清脆,打心里喜欢。也抱拳行礼道:
“我等四人包厢宽敞,贤弟何不移步过来,共饮几杯?”
郭襄慨然应诺,豪爽地笑道:
“好!恭敬不如从命!”
另外三人吃惊地望着二人,素未谋面,却能一见如故,关汉卿一一给郭襄引见,原来那三人是关汉卿的好友,乃马致远、郑光祖、白朴三人,郭襄一路北来,已闻四人大名,总以为四人名士风流,流连于勾栏瓦肆之间,一定是潇洒倜傥的名士,却不料竟是四个落魄书生,再仔细打量关汉卿时,见他生得颇是粗豪,大脸、大耳、大嘴巴,配上大鼻子,一笑起来露出满嘴的大黄牙,再加上胡茬根根耀眼,头戴巾帻,身穿长袍,与一般北方人无二异。然狂狷之气,溢于言表。一副铮铮傲骨,却非常人所能及。
此时,经过如此一闹,郭襄也不知道台上是在唱哪一曲戏,也无暇细想,大方地坐进关汉卿的包厢里,却听得郑光祖笑道:
“贼子还在戏院门外,这位小兄弟如要轻松出去,还是换回女儿装为妙!”
马致远和白朴两人人齐声应是,郭襄不觉面红过耳,以为自己女扮男装,习以为常,能瞒得过众人,竟还是为四人识破身份,不觉忸怩局促起来。关汉卿瞪了三人一眼,三人自知失言,不觉僵在那里。
关汉卿叹了一口气,叫进一个丫鬟嘱咐道:
“待月娥姑娘唱完了这曲戏,让她过这儿来一趟!”
丫鬟应声而去,关汉卿殷勤地给郭襄斟满了酒。郭襄本来喝酒很豪爽,此时只是浅酌了一口,便说不胜酒力。关汉卿四人尽管学富五车,才华横溢,一时之间均找不出话题来聊,一时之间,气氛颇为尴尬。只有白朴,用手指敲打着桌子,跟着台上的旦角,咿咿呀呀地轻声哼将起来。
郭襄暗暗好笑,站起身来,团团抱拳一揖,道:
“四位文采风流,皆是一时之选,郭某早慕大名。只可惜郭某待罪之身,未敢连累众位,就此告辞!”
郑光祖失声道:
“呀~,敢情侠女果真是手刃阿贼的侠客,失敬失敬!”
关汉卿轻声道:
“郭侠女意欲何往?外边侍卫军构捕甚急,何不等月娥姑娘借给你一套女儿装出去?”
郭襄摇了摇头道:
“郭某不宜久待,一则同伴还未有下落,再则是恐怕连累在座诸君。”
关汉卿等四人见郭襄说得有理,也不再说什么。他们尽管痛恨阿合马,但与朝廷作对,还是没有那一份胆量。郭襄轻轻一笑,人影一闪,已不见踪影。关汉卿等四人哪见过如此神出鬼没之人,不觉相顾愕然,惊叹不已。
郭襄出得勾栏,但见街上人影重重,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果见元兵往来盘查甚严。便展开轻功,一溜烟地穿过人群,早已去得远了。那些元兵哪知道郭襄已逃之夭夭?
郭襄走了数条街,只见每条街都很繁华,人潮流动,川流不息,高大雄伟的房屋鳞次栉比,竟似永无尽头。郭襄又不敢开口问路,只是仗着绝顶轻功,躲过一队队元兵的盘问。不知不觉间,人影渐稀,天已微亮。
郭襄留心观察大都的形势,却见身着蒙古服,操着蒙古话的人一般很少受盘查,心里顿时有了主意,等店铺开门时,买了一套蒙古男装换上,又买了一套蒙古女装带在身边。只可惜,郭襄跟父亲学的蒙古语有限,不能跟别人多做交流,面对店家热情问话,也只能哼哈作答。郭襄出得店来,已俨然是一个蒙古王公的贵公子,只差没有前呼后拥的奴仆而已。
此时,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,小贩吆喝之声此起彼伏。郭襄觉得肚子饿得慌,信步走进一家小吃店,店小二热情地招呼她入座,满嘴的夹生蒙古语,说得郭襄要懂不懂。敢情店小二把郭襄当做蒙古贵公子来巴结,他的蒙古话也说得不大灵光。
郭襄笑了笑,说道:
“别这么别扭了,你就给我盛碗粥,打两个馒头来罢!”
店小二吃惊地望着郭襄,郭襄说的话虽然全懂,但她的南方腔调是很难掩饰的。郭襄嫣然一笑,嗔道:
“还不快去!”
店小二见郭襄没有蒙古贵公子的飞扬跋扈,便小心翼翼地给她端来了早点,郭襄此时腹内饥饿难捱,道了声谢,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干净净。郭襄用罢早点,结了账,此时,街上人来人往,元兵往来盘查甚严。郭襄向店小二问起附近是否有寺庙。店小二向东北方向一指,道:
“那个方向有一处寺院,不知是不是客官要找的寺院!”
郭襄打听了仔细,避开元兵,走了十数里,远远见一座寺庙坐落在深山掩映之中。环境清幽,令人油然生出一股忘俗之念。郭襄见不是与丐帮弟子会合的寺庙,刚要远避,却见一队元兵开拔过来,路上行人欲要躲避,却被元兵以为形迹可疑,抓了起来。
郭襄心知身处险地,不敢惹事,慢慢踱到庙门前,却见“潭拓寺”三字铁画银钩,赫然在目,轻轻叩响庙门,不一会儿,却听得“呀”的一声,一个年轻貌美的尼姑出来开门。见郭襄相貌俊美,身形潇洒,气宇轩昂,不觉脸一红,问道:
“施主来此何为?”
郭襄躬身一揖,说道:
“阿弥陀佛,小女子欲拜见老师太,参研佛事!”
那尼姑见郭襄是个女儿身,也并不让进,冷冷地说道:
“此处没有老师太,施主敢情找错地方了!”
说完,欲将庙门关起。郭襄暗惊,本以为找庙里辈分高的,先进庙里,再慢慢地套交情,岂料自己第一句话就失误,绕是她机变百出,也不觉错愕。佛门净地,哪敢使蛮,便轻轻叹了一口气,幽幽地说道:
“小女子叨扰师父清修,不胜惶恐,就此谢过!”
那尼姑见郭襄言语得体,颇有好感,念声佛号,算是回礼。却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呼唤:
“师父说了,既是有缘人,哪能拒之门外?请施主入内小坐!”
郭襄一听又有转机,心下一喜,不动声色地说道:
“阿弥陀佛,我佛慈悲。”
郭襄进得庙里,却见里面的尼姑俱都年轻貌美,有一股英姿飒爽的豪气,不觉暗暗称奇。
郭襄进得重门,却另有一个知客女尼前来迎接。那知客女尼拉着郭襄的手,轻轻地一捏,一股浑厚力气从知客女尼的纤纤玉掌中发出,郭襄知道她在试探自己的武功,便装作毫无劲道一般,故意呼痛娇叫道:
“唉哟,师太的手劲好大!痛死我了!”
那知客女尼急忙松手,抿嘴一笑,道:
“阿弥陀佛,贫尼做惯了粗活,不知轻重,得罪了女施主,敬请原谅!”
郭襄见众尼姑防备极严,却没有机心,心里不觉大呼有趣,干脆索性装了下去,连走路都让人觉得不胜体力。
知客女尼引郭襄来到偏殿,道:
“施主的宝剑戾气太重,请解下来由贫尼保管,施主离去时,自当奉还!”
郭襄一笑,解下倚天剑,递给她,那知客女尼手拿倚天剑颇沉,脸现讶异。郭襄见庵院内众尼姑各司其职,窗明几净,地上一尘不染,大殿内钟磬齐鸣,似是做着法事,却并无一个香客的影子,心下好奇,又不便多问,只是一个劲地喝着香茶。那知客女尼道:
“这里是庵院,施主还是换回女儿装罢!”
郭襄想想有道理,便顺从地换回女儿装束,惹得那些尼姑啧啧称奇。不一会儿,日近午时,大殿内木鱼之声渐稀。又有两名女尼款款而出,恭请郭襄入内。
郭襄艺高人胆大,跟着她们又走进里层,却是一层一个洞天,内外之间,竟是各分轩轾,身份各别,越走进去,越透着神秘,竟比临安皇宫还要严格。
郭襄被带进一间洁净简陋的静舍,只见室内檀香缭绕,清香异常,中央的蒲团上,盘坐着一个女尼,双手合什,正念念有词。论身形,肤色,似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。
带路的两个女尼将郭襄带到门口站定,便急忙退出。郭襄却见静舍的四周都站有身怀绝技的尼姑,俱都眼射寒光,警惕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,心下微惊。但她什么场面都没见过?面带微笑,低头站在那里,好一会儿,那女尼念经完毕,轻声问道道:
“施主来此,是参禅耶,还是偶尔路过?”
郭襄只觉得这声音出奇地冷静,话语中竟带有一股无上的威严。郭襄合什道:
“阿弥陀佛,鄙俗之人,路过宝刹,心羡环境清幽,冒昧斗胆参见大师!”
那女尼道:
“阿弥陀佛,今晨有喜鹊呱噪不停,贫尼占了一卜,说有缘之人降临。贫尼满以为应验在施主身上。既然是路过之人,古佛青灯,非有慧根者所能钟爱!然施主身有戾气,如能清修,消除邪念,善莫大焉。”
郭襄怵然一惊,对自己冒昧闯入颇感歉仄,对住持冷冰冰的态度也不以为忤,又合什行了一礼,道:
“叨扰大师清修,深感不安,就此别过!”
那住持亦不勉强,伸出纤纤玉掌,往后一立,轻声喊道:
“慧心,送客!”
一名年轻尼姑飘然过来,站在郭襄身边。郭襄没有见到住持的容貌,心下不甘,只好怀着惆怅的心情,缓缓离开。
刚过重门,却听得庙门被拍得山响,那知客女尼急忙跑去查看,却很快心惊胆战地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慧心说道:
“外面有羽林军,说是来我寺搜查刺客!”
慧心喝斥道:
“这里有什么刺客,如此粗鲁,让他们滚罢!”其威势竟不亚于发号施令的将军。
知客女尼甚是胆小,嗫嗫嚅嚅地说道:
“师姐,是羽林军呃,是不是要禀告师傅一声?”
慧心喝道:
“没用的东西,几个羽林军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了,你先带这位施主去会客室稍候,我去看看就来。”
说完,盛气走了出去,其果敢英勇,颇似陆无双。
郭襄随着知客女尼走进会客室,透过窗棂,可以看见寺院的大门。只见慧心稍稍打开大门,却远远传来惊呼之声:
“皇——老爷,您怎么来到这里?”
庙门开处,一班人走了进来,郭襄遥见众人簇拥着的人,身材肥胖,竟似一个圆桶一般,身穿绸缎,虽不华丽,却极为考究,面容冷静,眼睛因过于肥胖而似是眯成一条线,不怒自威,身边的人对他小心翼翼,敬若天神。
郭襄侧耳一听,寺院外面竟似埋伏有千军万马一般,心想自己行踪败露,元人调集重兵来抓自己了,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,如何不连累寺里众人。
慧心这时大声地喊道:
“师父,大老爷来看你了!”
郭襄听说是来看这个住持的,也就稍稍放了心,却听得里面传来冷冷的说话声:
“阿弥陀佛,告诉大老爷,贫尼诚心礼佛,超度逝去的亡灵,以赎罪愆,恕孩儿不孝,不能抽暇拜见了。”
郭襄这才知道来人是住持的父亲,心里松了一口气,那被称为大老爷的脸上似乎挂不住,阴沉着脸,叹了一口气,道:
“皇儿,难道为父到此,见一面都这么难么?”
关系愈听愈奇,敢情这个住持竟是皇亲国戚,身份极为高贵。隔了许久,一声幽幽的声音传了出来:
“贫尼妙严,不问世事,施主请还。”
那大老爷叹了一口气,竟不忍勉强,说道:
“近日朝廷搜查乱党,皇儿约束门下弟子,不可在外面乱跑,以免多生事端。”
“阿弥陀佛,人各有命,不能勉强,还望朝廷少杀生为妙!”
那大老爷眼露凶光,“哼”了一声道:
“那要看他们是不是识相了。”
一招手,对手下喝道:
“走!别打扰皇儿的清修。”
随从如众星捧月般,鱼贯而出。
好久,郭襄听得知客女尼喃喃地说道:
“吓死我了,想不到今天见到了当今皇上。”
郭襄此时方始明白,原来众人大气都不敢出,刚才进到庙里的,竟是当今皇上忽必烈。难怪是如此的威风八面,势焰熏天。
郭襄悄声问道:
“本寺住持,是位公主?”
那知客女尼吓得双手乱摇,嘘了一声,道:
“千万不要乱说。”
此时,从里室又走出一个尼姑来,说道:
“住持大师说了,这两月不许大伙儿出庙门半步。”
又对郭襄说道:
“这位施主,我师父说了,让你暂时在此委屈数日,待风声过了以后再走。”
郭襄正愁没地方落脚,听她如此说,正巴不得,便愉快地应允了下来。
不一时,寺里的尼姑送来了斋饭,郭襄些许用了些,觉得无事可做,见大殿中念经之声始终未断,趁庵院里的尼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,便信步往大殿走去诚恳。只见大雄宝殿有四层台阶,红墙碧瓦,气势庄严,每根柱子竟有合抱之势,中间两扇大门洞开,如来佛祖像高大雄伟,金碧辉煌,殿内烟雾缭绕。当中的蒲团上,妙严大师恭恭敬敬地跪着,念念有词,两边站着数名年轻女尼,敲打着木鱼助念。
郭襄正欲拾级而上,却见从旁边闪出两名尼姑来,伸手挡住郭襄的去路,道:
“施主请留步,没有师父的恩允,任何人都不得入内。”
郭襄装作满不在乎的神情,笑道:
“我只是随便走走,这就离开……。”
却听得殿里有人轻声喝道:
“谁在殿外高声喧哗,还不快点离开?”
那两名尼姑催促道:
“施主快走罢,如果我师父怪罪下来,我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郭襄顽皮地伸了伸舌头,不敢久待,急忙离开,却听得殿里传来低缓而威严的声音:
“让她进来罢!”
那两个尼姑脸色一呆,郭襄笑道:
“我到底听谁的好呢?”
那两个尼姑让在一旁,正色道:
“我师父让你进去,你现在想走开都不能了。”
郭襄暗暗好笑,举步走上台阶,殿内一目了然,此时妙严大师已站起身来,踏着方步念着经。只见铺着青砖地面上,年久日深,竟踏出数个微凹的脚印来,可见妙严大师用心之专,拜佛之勤。郭襄不禁肃然起敬,双手合什,微低着头,走进殿内。站在门首观礼。旁边助念的尼姑对郭襄怀有戒心,妙严大师却是在转身面对郭襄之际,淡淡地点头。郭襄见妙严大师约莫三十岁左右,明眸皓齿,法相庄严。郭襄细听妙严大师所念经文,是《地藏经》,经里说的是一个印度女孩子要代母受罪愆的故事,郭襄明明感觉到妙严大师如同经里所述的女子一般执着,又想起自己的父母殉城而亡,不禁潸然泪下。
妙严大师念完了地藏经,又跪在蒲团上默默地念了一回,起身向郭襄合什问礼,郭襄也急忙合什还礼。
妙严大师道:
“看来敝寺无意留客,却自有缘法相留,观施主似是深谙佛理,何不以此为家,舍身事佛,共同参研佛法?”
郭襄微微一笑道:
“何处是家?四海为家!何为是身,一具皮囊而已。小女子已拜南海神尼为师,不敢改投它门。”
妙严大师见郭襄如此作答,大为惊奇,仔细望了郭襄一眼,道:
“施主言语豁达,颇有禅机,但天下佛理,原为一家,既然已拜南海神尼为师,请问度牒何在?”
郭襄想不到会有此一问,更想不到出家为尼还要有这些物事,便掩饰地笑了笑,道:
“度牒、钱财,乃身外之物也,只要身无挂碍,自可无色无我,无妄无空。”
妙严暗暗好笑,道:
“阿弥陀佛,施主说得很轻松,可生在尘世,不出五行之外,王法如天,岂能没有官府颁发的度牒而任意妄为,果如是,犯法者皆借故遁入空门避刑罚,那天下寺庙庵院,岂不人满为患?”
郭襄笑了笑,以退为进地说道:
“我等修为浅薄,哪及得上大师之万分之一?我等只能充其量做一些四处挂单游方野僧罢了。”
殿内众尼听郭襄语出机锋,无不忍俊不禁,掩面而笑。
妙严大师却不理会郭襄语含讥讽,诚恳地说道:
“施主若是讨不到度牒,敝寺中尚余有数份,可为施主度化。”
言语之间,自有一股不可违逆的威势,郭襄暗思一家为国尽忠,自己心仪的杨大哥远赴西域,最敬仰的英雄文天祥身陷囫囵而自己未能救助,大好江山,皆是元人疆土,不禁黯然神伤,说道:
“小女子尘缘未了,待了尽俗事,心无挂碍,愿追随大师左右,一心事佛!”
妙严大师也不勉强,道:
“阿弥陀佛,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,一切法由心想生。施主颇具慧根,与我佛有缘,敝寺赐汝一份度牒,以尽缘法。”
郭襄合什拜谢,只觉得这个住持大师深不可测,不敢久待,说声“叨扰”急欲告辞。
妙严大师念声佛号,道:
“敝寺陋野,招待不周,请施主自便。”
又对慧心道:
“施主对本寺不熟悉,你与惠来随侍施主左右,听候差遣。”
俩年轻女尼躬身应是,陪着郭襄走出大殿。
这一次寺里众尼不似对郭襄充满敌意,任由郭襄闲逛,只是慧心和慧来亦步亦趋,不离左右半步,郭襄见二人武功颇似不弱,也就留了小心,对一些把守甚严的禅房不敢提太多的要求。
不知不觉之间,三人来到藏经楼,郭襄见藏经楼前的空地上草木繁荫,鲜花盛开,粉蝶飞舞,花丛之中有一凉亭蔚然卓立,恰是一个好去处,便漫步往凉亭走去。
凉亭呈六角形,衣地势建成三面有可坐栏杆,三面可上下的台阶。当中摆着圆形石桌,配有高矮适中的六个石凳,亭内整洁如新。郭襄似是瞌睡遇上了枕头,大呼道:
“累死我了,此处正好歇歇!”
慧心和慧来相视一笑,也跟着坐在旁边,马上就有数名尼姑敬上香茶,每一个尼姑都是相貌端正,年轻秀美,举止得体。郭襄心想,看这架势,竟比皇宫还想得周到。忍不住问慧心道:
“师父,住持贵为公主,为何舍弃荣华富贵,一心向佛?”
慧心望了慧来一眼,道:
“妙严大师原来是一个叱咤疆场的女将军,为大元江山东征西战,我等皆是师父的昔日部下。后将军觉得伤人过多,才甘愿到潭柘寺出家为尼,以赎罪愆。皇上念其心诚,特拨两万女奴来服侍她,妙严大师坚决不从,还是我等好说歹说,从中遴选五百名手脚麻利的来庵院里,现在庵院里的一任开支,皆到府库支领。”
郭襄“哦”了一声,敬佩之情油然而生,也不再细问。郭襄又四处闲逛了一回,不觉已到掌灯时间,被慧心两尼劝回了禅房。
郭襄见禅房里已摆满了斋饭素食,却是极为精细,些许用了些,端坐冥想了一会,见慧心、慧来仍在随侍,颇为歉仄,道:
“两位师父去歇息罢,辛苦二位了!”
慧心笑道:
“师父命我二人侍侯施主,哪敢离开半步,今晚我二人与施主睡在一起。”
郭襄暗暗叫苦,这么细致周到的照顾,竟将她软禁一般。见二人无论如何不肯走,便只好暂且睡去。
半夜时分,却听得禅房上一声轻响,似友一轻功极强的人潜入,郭襄刚欲坐起,却见慧来如轻燕般窜上屋顶,细听之,似是在禀报情况,而周遭竟有数十人之多。郭襄装作熟睡,细听她们的谈话,也无非是夜巡之事,并没有完全针对自己,不一会儿各自散去。郭襄心想,寺内防备如此森严,想要偷跑出去,那可是万万不能了,迫不得已时,只有硬闯出去,寺里众尼,并没有绝顶高手在里面。
郭襄心潮起伏,哪里还睡得下去,大殿内单调的木鱼声和念经之声直逼耳鼓,心想这妙严大师心诚志坚,无人可比。再细听,郭襄隐隐约约听到寺外传来刁斗之声,竟是元兵换岗,似是寺外驻有重兵。
郭襄几次提出要走,皆被妙严大师借故留下,留在寺内,不知不觉间,已有月余。这一天早上,迎着晨曦,来到后寺,见后寺的伙工来往忙碌的身影,郭襄见慧心两人离自己较远,便快走几步,来到厨房观看。只见里面也是清一色的年轻女尼,各自忙乎着,做着精美的点心,其手艺竟不下于任何一家作坊的师傅。郭襄听她们边做便在谈笑,浑没有前面众尼姑的严肃。在灶炉边负责烧火的两个尼姑的谈话引起了郭襄的注意,听得一人叹了一口气,道:
“虽是太平盛世,却每天都在处决犯人。”
另一个答道:
“是啊,有些犯人却是众人敬仰的呢,听说今天要处决的文天祥,便是一个顶天立地,人人敬仰的英雄好汉。”
郭襄一听,大惊,哪敢再细听下去,返身跑了出来,快步走向自己的暂住的禅房。此时,慧心两人也找到了她,跟着走了过来。
郭襄拿起倚天剑,将自己的衣物以及妙严大师送的度牒打成包裹,见慧心二人惊异地望着自己,笑道:
“多谢二位师父的照顾,明天是先父的忌日,小女子要赶回家祭奠!”
慧心吃惊地说道:
“住持师父没有法旨啊?”
郭襄笑道:
“我也是突然想起,我与二位师父这就去禀告妙严大师。”
趁慧心两人迟疑之际,以快如闪电的手法点了二人的穴道。慧心二人料不到郭襄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,被点得个措手不及,呆在那里。郭襄说了声“对不起,六个时辰后穴位自解。”,小心翼翼的将二人平放在禅床上,转身欲走。却听得一声阴恻恻的声音传来:
“贫尼就知道你不怀好心,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。”
一股浑厚掌力沛然而至,郭襄不敢轻敌,侧身闪过,凝神待敌,心想这回拚着性命不要,也要闯出寺去。
人影一闪,一个身着青衣的老尼飘然而进,双掌同时向郭襄的要穴抓来,郭襄迎着凌厉的掌风,右手使出“佛手掌”中的“悟空礼佛”,直击对手中宫。那老尼“噫”了一声,想不到郭襄竟有如此高深的绝妙招数,急忙向左一闪,不料郭襄使出双手互搏之术,左手使出“碧海潮声掌”的“浪遏飞舟”,堪堪撞了个正着,抓住了那老尼左胁的穴道,顿时动弹不得。
那老尼轻敌,以为郭襄一举制住慧心两人,只不过来了个措手不及,想不到郭襄的武功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。来不及招呼同伴,就给郭襄制住。
郭襄见她怒容满面,笑道:
“师太请息怒,小女子有要事在身,冒犯之处,敬请原谅。”
郭襄也将她平放在禅床上,拉过一床被子盖上,见墙上挂着一套缁衣,顿时有了主意,急忙取了下来换上,将自己的一头秀发藏在帽子里。
郭襄走出禅房,幸喜左右没有他人,远处也只有些扫地浇花的尼姑,便带着细步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一溜小跑地往后院走去。
来到后院,有两个年纪较大的尼姑在守门,见郭襄过来,合什问礼道:
“阿弥陀佛,这位小师父要去哪儿?”
郭襄也合什回礼道:
“住持大师让我从后门去购一些檀香来。”
那尼姑见郭襄生得俊美,满以为是住持身边的红人,出家人不打诳语,说一是一,哪怀疑郭襄是逃跑,害怕耽搁郭襄赶路,忙陪笑道:
“小师父快去快回。”
郭襄出得庙来,见果然驻扎有军队,蒙古包一望无际,连绵不绝,此时正是各营忙碌早点的时候。郭襄识得元营布局,不慌不忙地赶路,遇上哨兵盘诘,皆称潭柘寺外出采办。那些元兵因时常有潭柘寺的尼姑路过,也不以为意,见郭襄清丽脱俗,忍不住调笑几句,郭襄装作脸嫩,惊慌逃逸,惹得元兵哈哈大笑。潭柘寺地位特殊,元兵也不敢放肆,郭襄轻轻巧巧地穿营而过。
出了元营,来到居民区的大街上,郭襄却犯了愁,不知要去哪才好,问了几个路人,也只是听说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郭襄铁了心,加快脚步,径往以前处决犯人的东市走去,走了约两个时辰,来到东市,却是人来人往,并没有要处决犯人的迹象,郭襄不甘心,又急忙往西市走去……。
原来阿合马遇刺,忽必烈带着太子真金星夜赶回大都,担心有人谋反,派元兵四处搜查,元兵几乎将大都翻了个底朝天,却也只是王著和高和尚以及几名丐帮弟子,被无辜牵连的倒有数百人之多。
忽必烈侦得有南人参与,担心宋朝遗民造反,命撤城苇,迁瀛国公赵显及宋宗室到开平,又怀疑丞相是文天祥。问起文天祥近况,皆道文天祥脾气太犟,不能劝降。忽必烈道:
“待朕亲自问个明白,天下竟有如此奇男子?”
于是摒退左右,命人从牢里将文天祥带入宫来。
不一会儿,文天祥带到,元世祖留心细看时,果见他人物轩昂,英姿潇洒,面如满月,目若朗星,五柳长须,飘摆胸前,虽身穿囚服,那一股英爽气概现于眉宇。元世祖看罢,心中十分敬爱,便传诏赐座,待以客卿之礼,问道:
“自古忠臣良将,皆是保国卫家,忠君爱民之人,爱卿怀有经天纬地之才,救国济世之道,爱卿宁死而不为,空负满腔之志,岂不是暴殄天物?”
文天祥正色道:
“天祥受宋恩,为宰相,安事二姓?愿赐之一死足矣。”
忽必烈益加敬服,道:
“朕太祖皇帝奋起神勇,征战数十载,西至多瑙河,南极印度大洋,灭金朝,平南宋,放眼宇内,无敌于天下,结束了诸国并立的局面,乃有天下。自封建变为邵县,有天下者,汉、隋、唐、宋为盛,然幅员之广,历古皆不逮元,疆土北逾阴山,西极流沙,东尽辽左,南越海表。似此等亘古未有的大国,朕欲委爱卿为此天下无二之职位,难道辱没了爱卿?”
文天祥默然良久,黯然道:
“诚如皇上所言,幅员之广,历古所无,然天祥之心以为宋而亡,即使皇上委文某以重任,亦是行尸走肉而已,安有何助?”
忽必烈叹息良久,道:
“爱卿有何教朕耶?”
文天祥这三年来一直思虑着宋亡的教训,此时忽必烈见问,
“宋以高宗泥马渡江为界,分为南北,南宋之亡,事事蹈北宋覆辙,外有强元,犹女真也,内有贾似道,犹蔡京也。女真侵宋,势如破竹,强元亦然。北宋失守中原,尚有江南半壁,可以偏安,韩、岳、张、刘诸将,各任阃帅,兵力俱足一战。故高宗南渡,传祚犹百余年。至南宋则仅恃江、湖;襄、鄂陷,江、淮去,诚如汪立信所云:‘无赵氏一寸干净土。’有相与沦胥已耳。贾似道为祸宋罪魁,一死诚不足蔽辜,但宋廷诸臣,不于事前发其覆,徒于事后摘其奸,国脉已伤,大奸虽去,亦何益乎?故蔡京死而北宋随亡,贾似道死而南宋亦继之,权奸之亡人家国,固如此其烈哉!愿皇上亲贤人,远小人,内修其德,外恤万民。庶几可保江山。若兴暴政,亲小人,纵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,则为祸不远,任如何强大,终究会被推翻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殷鉴未远,愿君详察焉!”
忽必烈肃然动容,吩咐左右将此话记下来。见文天祥矢志不移,始终不屈,黯然神伤,遽麾之退。文天祥知元廷最后的劝降未果,必死无疑,反而处之坦然,昂首而出。忽必烈望着文天祥逝去的背影,沉思良久,心犹未甘,急招宋降元文武官员商量对策。
王积翁与谢昌元等人皆言文天祥人才难得,杀之可惜,力请释天祥为道士。
留梦炎见忽必烈似有心动,急忙向前,奏道:
“不可,皇上以天地有容之量,既壮其节,又惜其才,留之数年,如虎兕在柙,百计驯之,终不可得。如若纵虎归山,天祥出,复号召江南,又将陷入战乱矣?”
其他人闻言,认为在理,皆力赞从天祥之情。忽必烈叹息良久,见终无良策劝降文天祥,只好让人处死文天祥。
元廷侦知有人欲救文天祥,为防变故,次日一早,即在兵马司附近的柴市处斩了文天祥。
且说郭襄如无头苍蝇般奔到西市,也不见踪迹,又飞奔赶往北,却见一妇女披头跣足,一路号哭狂奔,郭襄心知有异,迫近看时,却是文天祥之妻欧阳氏。郭襄惊问道:
“文夫人,文大人何在?”
欧阳氏见是郭襄,大哭道:
“奴家如往常般去兵马司,却得知天祥被诏出狱,久候不至,心知有异,询遍守卫,方有一人告诉奴家,说天祥在柴市被凌迟处斩,奴家心急,欲赶去见最后一面了。”
郭襄闻言,一把抱起欧阳氏,如飞奔走,顷刻之间,来到柴市地方,只见文天祥早已身首异处,躺在地下那面色却如生一般。欧阳氏见了,捶胸顿足,痛哭了一回。直哭得天愁地惨,那路上行人见了,没一个不下泪。
郭襄默默地陪着欧阳氏垂泪,哪能劝阻得了,却见一队御林军飞马赶来,遥呼道:
“皇上有旨,免文天祥死罪,请暂缓行刑。”
转眼飞奔而至,郭襄气急,便欲发难,见欧阳氏犹在痛哭失声,只好隐忍。却见为首的太监见文天祥躺在地上,两名刽子手失魂落魄,抱刀站在一旁,行刑官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尘埃中接旨,叹息道:
“某等来迟了,这如何是好?”
问起情由,行刑官道:
“我等奉命押犯人在此,却从未见过犯人临死前犹能镇定自若,慷慨从容,因天气阴霾,不能见日,犯人问道‘何处为南方?’某等指给他方向,只见他南向拜了数拜,说:‘吾事毕矣,请行刑!’往日干脆利落的刽子手尽皆胆寒,都不忍遽下杀手,犹豫数时,因怕耽搁时辰,方才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那太监躬身向文天祥拜了数拜,其余众人俱都磕头不止,当时便有无数围观义民感文天样的忠诚,俱都跪倒在地。
那太监念念有词,爬起身来,从文天祥的衣袖里抽出一块布条来,念道:
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,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”
众人无不为文天祥的忠义所感,悲泣不已,一时之间,风凄日惨,鬼泣神啼,天地为之改容。郭襄见那太监欲将文天祥的衣带诏纳入衣袖里,抗声道:
“此乃文大人之遗物,公公纳之不祥,当留给文大人家人罢!”
那太监见哭得死去活来的欧阳氏,急忙双手捧着文天祥的衣带诏,递给她。欧阳氏颤巍巍地接过,又哭倒在地。
那行刑官见那太监怔怔地站在那里,忙躬身过来,道:
“公公请快回宫复命罢,皇上怪罪下来,谁也承担不起!”
那太监森严道:
“叫某如何回宫复命?”
行刑官心里害怕,躬身道:
“在下也是奉命而为,诏书在此,安敢有误?”
那太监却也不听他辨说,领着人拂袖而去。行刑官战战兢兢,也领着众人退下。郭襄见他们怕成这个样子,这几日肯定会坐卧不宁,竟比手刃数刀解气。
此时,众义民见官府的人已走,纷纷向前,也有赠银的,也有劝慰的。郭襄在众人的协助下,将文天祥丰丰厚厚含殓入棺,径升到欧阳氏家中来,又替他设了灵位。
欧阳氏谢辞了众义民,对郭襄道:
“郭姑娘,此时奴家无亲无靠,只有麻烦你去帮我购些香烛、麻布等物事,不知可否?”
郭襄心想自己只顾得劝阻,竟将这些重要物事忘记,满口应承,前去采购。欧阳氏见众人离开,便闭上大门,然后跪在灵前,又哀哀哭祭了一回,便在灵前悬梁自尽。
郭襄急忙去采购丧事等物事,费了好几个时辰,堪堪买就,急忙赶回,史君威等率丐帮弟子赶至,见郭襄,俱都问起情由,郭襄道:
“此时不便细说,且去祭奠文大人要紧。”
众人听说文天祥身故,俱都伤感,随着郭襄来到欧阳氏居所,见大门紧闭,寂静无声,心知有异,便破开大门,进来一看,见欧阳氏高悬在梁上。众人见了,越发感她的节义,便纷纷动手,将她解下来,也替她棺椁衣衾收殓起来,便和文天祥的灵柩双双停在空屋中。丐帮弟子与众乡邻,便轮流着晚上替他来守灵,商量如何将文天祥夫妇遗体运回南方,让他魂归故里。忽有一人来报:
“柴市已设灵棚,细乐齐奏,数名元朝官员前往那里,不知所干何事?”
郭襄闻言,嘱咐史君威等好好看护着文天祥的遗体,自己单身一人,前往柴市看个究竟。
原来忽必烈自从杀了文天祥,心中总是闷闷不乐,第二日临朝,便对群臣叹道:
“文天祥好男子,不肯为朕用,杀之可惜也。”
当下下诏赠文天祥为庐陵郡公,赐谥忠武。又命御厨备了一席祭筵,命右丞相博罗带着大小群臣,素服往柴市设主以祭文天祥。群臣奉旨,当下领了御赐的祭筵。忽必烈又派了宫中两部细乐,随着群臣一齐来到柴市地方,
郭襄赶到柴市时,见文天祥斩首处结起一个大彩棚来。元廷群臣皆穿了素服立在那里,见为首的命王积翁写灵牌。王积翁领命,便先排起香案,王积翁向空拈香行礼已毕,然后坐在上横头,奉过灵牌,执笔写道:
“庐陵郡公文天祥之——”,
郭襄遥见此人卖友求荣,心下怒极,凌空一指,一股劲风直逼过去。王积翁尚未写完下底“神主”两个字,却见肩上一痛,毛笔拿捏不住,心下大惊,忽然掷笔跪下,仰首瞪目,大叫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叫了两声,便倒在地下,口流白涎,不省人事。
群臣见了大惊,手忙脚乱地命王积翁亲随把他抬回家去。
当下群臣见了王积翁这光景,以为是灵牌不可这样写法,触怒了文天祥的阴魂,那贾余庆是做贼心虚,心里尤为害怕,便劝博罗道:
“这一定是文丞相心忠故国,不肯受本朝的封赠,所以如此显圣。如今不如早早换过灵牌,另写过罢!”
博罗偏不相信,便道:
“你们不必害怕,等我自己写便了。”
说罢,走上前来坐下,执起笔来把“神主”两字写完了,走下来。群臣见他写完了,并没有什么灵异,便也胆大起来,当下摆起祭筵,把文天祥灵牌供在当中,点起香烛,两旁细乐奏起笙箫鼓吹。博罗拈香行礼已毕,便跪在当中,赞礼官捧过一个翡翠盘来,盘中摆着一碗祭礼,博罗双手接过盘来,高擎过头,上献文天祥。
郭襄见那些无耻之徒跪在文天祥灵前,心里盘算着如何捉弄这群狎昵小人,便双手各使出“降龙十八掌”的“飞龙在天”和“亢龙有悔”,霎时间,虎啸龙吟,天地昏黑,一阵大风旋地而起,只吹得沙石飞走,枯叶纷飞,只把那博罗只吓得把手中翡翠盘和那碗祭礼一齐摔在地下,连盘和碗摔得粉粉碎碎;
博罗等群臣和乐部人等皆已惊倒在地上,紧闭双目,战栗不动,身如筛糠一般,伏在地下浑身发抖,口中不住地祷告道:
“文丞相息怒,等我另换灵牌改写过,以慰丞相之灵,恕我冒失之罪吧!”
祷告刚毕,风止声停。郭襄见目的达到,捡起灵牌,捏得粉碎,飘然离去。
群臣惊魂甫定,立起来睁目看时,文天祥那灵牌却早已被风卷得不知去向了。此时博罗也不敢再逞强了,只得另奉一个灵牌,命贾余庆去改写过。贾余庆领命,心中十分害怕,却又不敢违拗,没奈何走到案旁坐下,捧过灵牌,战战兢兢地拿起笔来,一面写,一面心中不住地暗暗祷告,求文天祥饶恕他的罪恶;好容易写完了,幸亏没有什么事,当下连忙放下笔,奉着灵牌,到祭席上当中供好了。群臣一齐走近前来看时,只见那灵牌上写着是:
“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文天祥之神主”。
群臣看了,不敢多言,于是重点香烛,细乐再奏。此次博罗却不敢轻意了,便恭恭敬敬地拈香行礼毕,然后仍旧是一件件祭礼皆上献过了,随后群臣便一一叩头行礼,奠酒焚帛已毕;博罗与众人一齐换了吉服还朝复奏。
忽必烈问起了群臣祭奠的情形,群臣哪敢隐瞒,便一五一十地回禀。忽必烈听说有这般灵异,不胜惊叹。此时那博罗却跪在丹阶叩头请罪,原来那翡翠盘乃元世祖宫中之物,被他打碎了,所以他跪在那里请罪不已。当下忽必烈却不肯说是文天祥不受他的封赠,只说是博罗祭奠不诚所致,于是罚他半年的俸银,以恤文天祥之家,博罗只得叩头谢了恩。王积翁、博罗等惊此一惊,回到家中,好不懊丧,于是便也得了一病,一直病到半年才好,这也不在话下。
郭襄等知不敢久留,奉着文天祥的灵柩,连夜潜出大都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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