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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回 稚娥陷金楼


红菱望着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,轻声道:“小女子红菱,多谢公子出手相救。”

慕容砚微微偏过头,转身便行。

行出数丈,他忽然眉头微蹙,回头冷声道:“你为何一直跟着我?”

红菱跟在身后,眼眶泛红,含泪道:“如今这般境地,峨眉我已不能再回。”

慕容砚语气淡漠:“为何?你从前不是誓死不离峨眉吗?”

“那里……已经不是我的家了。”

红菱心中一片清明。

所谓名门,亦有小人;所谓正道,亦藏黑暗。她曾以为,正邪之分,如峨眉山上云与雾,一眼可辨。直至今日才懂,有些恶,隐于正道袍袖之下,比九幽魔道更阴、更冷、更令人齿寒。

从前她活在师父庇护之下,以为踏入正道,便是坦途。

如今方知,师父能护她一时,却护不了她一世;

峨眉能给她弟子名分,却给不了她半分公道。

这一刻,她只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红菱抬眸,望着慕容砚的背影:“我不回峨眉了,可我举目无亲,除了师父,这世间我再无半分牵挂。

公子虽与我素不相识,却肯出手相救,足见心有侠气。

如今我天地茫茫,无处可去。

我跟公子你走——”

慕容砚冷声道:“我并不是为了救你,只是看那人不惯,且我身负血海深仇,仇家遍布天下,你跟着我,九死一生。”

红菱勉强一笑,眼中带着倔强:“公子武功盖世,我不怕危险。”

慕容砚目光愈冷,字字不留情面:“我是说,你跟着我,只会碍手碍脚。即刻在我眼前消失,否则,你下场便如你师姐一般。”

红菱脸色瞬间怅然,泪珠滚落,楚楚可怜。

她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
说罢,转身缓缓离去。

慕容砚望着她孤寂的背影,面上无波无澜,脚下一点,身形倏然腾空,转瞬消失在天际。

几日后,红菱孤身一人,踏入成都府。

成都府地处川西膏腴之地,西枕峨眉、青城连绵群山,东接千里沃野,府河与南河绕城而过,舟楫往来,水网交错,自古便有“天府之国”的美誉。城内街巷纵横,桥栈相连,茶楼酒肆林立,蜀锦、药材、杂货琳琅满目,商贾游侠络绎不绝。白日车水马龙,入夜灯火连绵,一派繁华盛景。皇城巍峨,官署森严,少城庭院幽深,而城南码头、陋巷之中,却是流民云集、鱼龙混杂。明面上太平富庶,暗地里江湖势力盘根错节,青楼赌坊隐于深巷,眼线暗哨混迹人群,杀机暗藏。

红菱立在街口,腹中饥鸣不止。眼前蒸腾热气、扑鼻香气,无一不在撕扯她早已空乏的肠胃。可她遍寻周身,连一枚残破铜板都没有,连日赶路,盘缠早已耗尽,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大快朵颐。

金黄锅盔咬得酥脆作响,担担面红油飘香,糖油果子甜香绕鼻,嫩白豆花鲜气袭人。她喉头滚动,脚步虚浮,连日奔波早已耗尽气力,被这满城烟火一裹,只觉头晕目眩,几乎站立不住。心中酸楚与饥饿翻涌,她不由自主想起叶晨。幼时一直将他视作亲兄长,他总会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食物,只是不知,他此刻又在何方漂泊历练,是否安好。而今她孤身漂泊,举目无亲,连一口饱饭都求之不得,满心只剩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
红菱饿得眼前发花,扶着墙勉强站稳,身旁忽然走来一位衣着齐整的中年妇人,满脸热络和善。

“小娘子瞧着是江湖儿女,怎会独自一人在此?面色如此难看。”

红菱微微侧身,手握剑柄,淡淡戒备:“小女自峨眉而来,不知大娘有何见教?”

妇人声音绵软,伸手欲扶:“看你这样子,怕是饿坏了吧?”

红菱默然不语,腹中却不争气地咕咕作响。

“哎哟,造孽哟,这般标致的小娘子,怎落得如此地步。”妇人连声叹惋,从袖中摸出半块温热锅盔,塞到她手里,“先垫垫,别饿伤了身子。”

红菱虽有戒心,终究涉世未深,只当遇上好心人,连忙道谢:“多谢大娘!”

当下捧着锅盔,狼吞虎咽。

妇人见她放下心防,缓缓开口:“我看你模样周正,又是峨眉出身,一身武艺定然不差。恰好我家主子在府中开了间清雅客栈,专招江湖女子做护卫、杂役,管吃管住,月钱不菲。你若愿意,我便带你去瞧瞧;不愿,大娘也绝不强求。”

红菱心中一动。

她身负峨眉门规,不可轻易滋事动手;如今身无分文,再耗下去只能露宿街头,即便有武功,也难敌饥困交加。这客栈护卫一职,既合身份,又解燃眉之急,实是眼下唯一出路。

她沉吟片刻,松了戒备:“当真只是客栈护卫?”

妇人拍胸脯保证:“正经得很!皆是女眷,就缺你这般有功夫的姑娘坐镇。”

红菱点头:“有劳大娘。”

“小娘子随我来。”

红菱佩剑在腰,一身风尘难掩峨眉弟子的清挺风骨,跟着妇人七弯八绕,竟进入一处门面气派、挂着锦绣灯笼的酒楼。楼内丝竹婉转,宾客言笑晏晏,乍看之下,确是正经繁华所在。

“小娘子一路辛苦,先吃点东西,咱们再细谈差事。”

妇人笑容热络,将她引入雅间。不多时,一桌上好酒菜流水般呈上,卤味鲜香,热汤滚烫,米饭雪白,小菜精致。

红菱虽仍有戒备,可连日饥寒交迫,早已支撑不住。她自恃身怀武艺,料想寻常酒楼也耍不出什么花样,便端坐用餐,只是指尖始终未离剑柄。

待她吃得七分饱,气力稍复,雅间门帘陡然掀开。

那妇人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数名面色冷硬的壮汉。

妇人脸上和善荡然无存,换上一副市侩冷峭的笑,将一张泛黄纸契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
“小娘子,饭也吃了,茶也喝了,该办正事。签了它,往后你便是这销金楼的人,吃香喝辣,少不了你的。”

红菱目光一沉,扫过契约文字,瞳孔骤缩。

卖身契。

这所谓酒楼,根本就是暗娼青楼。

她猛地起身,佩剑呛啷出鞘半寸,清冽剑气迸发:“尔等竟敢设计陷害峨眉弟子!”

“峨眉?到了成都府销金楼,管你峨眉昆仑,进了这门,就得守我的规矩!”

壮汉们厉声大喝,齐齐扑上。

红菱虽久未进食、气力未复,可峨眉根基扎实,剑法灵动。身影一转,剑鞘挥出,砰砰数声,冲在前头的几人应声倒地,痛呼不止。

“反了!还敢动手!”

“快!快去禀报焚城大人!”

一人慌忙抽身,狂奔而去。

销金楼深处,一间密室寂静无声。

一人大马金刀坐于太师椅上,一腿叠在另一腿上,脚尖斜斜搭在桌沿,姿态狂放肆意,尽显目中无人的嚣张与底气。

面前檀木桌厚重宽阔,上置一盏半满的烈酒酒杯,一本摊开的黑色账簿,字迹密密麻麻,记着成都府青楼赌坊的全部进项。

账簿旁,横放着一对精铁重鞭,通体黝黑,暗纹冷冽,兽皮鞭柄上的暗色月牙,与他袖口隐纹遥相呼应。百斤重器静卧,一望便知,主人乃是杀伐狠厉的绝世猛人。

此人正是暗月神教火堂堂主——焚城。

他全权掌管教中灰色财源,以成都府为根基,一手掌控青楼、赌坊、暗市,势力盘根错节。既能为神教输送巨量财富,又能收拢情报、结交江湖与官府。行事狠辣果决,凡敢挑衅者,从不留情,成都府地下势力,无人敢轻捋其须。

此刻他闭目养神,雄浑气势内敛如山,屋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
不多时,门外传来慌乱脚步声,一名护卫连滚带爬冲入,跪倒颤声:

“启禀焚城大人!楼下有一女子拒签卖身契,还动手伤人,闹得翻天覆地!”

话音未落,焚城垂落的眼皮缓缓掀开,眸中烈焰微腾,一股狂暴气息无声弥漫。

“敢在我的地盘闹事,还是个女子。”

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。

他缓缓放下搭在桌上的腿,起身而立。

身形如高塔拔地而起,肩宽背阔,古铜色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深黑暗赤劲装贴身紧绷,勾勒出贲张如铁铸的肌肉。袖口内侧那枚暗色月牙,微光一闪而逝。他随手拿起桌上双鞭,挎在腰间,铁鞭沉坠,透着千钧巨力。

每一步踏出,都沉稳如山,雄浑霸道的内力缓缓散开,密室空气为之凝滞,刚猛暴戾的气场,令人连呼吸都觉窒息。

楼下骚乱未歇,一阵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。

每一步,都似重锤砸在楼板,震得雅间微颤,楼内丝竹笑语瞬间死寂,空气骤然紧绷。

红菱抬眼望去,只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雅间门口,宛若沉渊巨灵矗立。

四周护卫尽数躬身低头,噤若寒蝉,方才气焰荡然无存。

焚城不言不语,缓步走入雅间。

雄浑气势如烈火翻涌,瞬间笼罩全屋,刚猛内力压得空气发烫。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哀嚎的手下,再落向持剑而立的红菱,依旧不怒自威,可周身戾气已显不耐,暴烈本性一览无余。

许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厚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一字一句,皆有开山裂石之力:

“敢在我的地盘闹事,你是第一个。”

红菱紧握长剑,指尖发白,却脊背挺直,清丽容颜上尽是凛然,丝毫不惧那骇人气场,声音清亮带骨:

“你们设计陷害,以饭菜诱我入局,逼签卖身契,将青楼伪作酒楼,卑劣至此,枉称世人!我乃峨眉弟子,宁死也不会屈从,堕入风尘!”

“枉为人?”焚城低笑,笑声粗砺刺骨,寒意彻骨,眸中怒意翻涌,“在这成都府,在我这销金楼,我就是规矩!吃了我的,进了我的门,你还想全身而退?”

“我呸!谁稀罕你的吃食!大不了加倍奉还,休要以此要挟!”红菱长剑直指,眉眼含愤,“光天化日,强掳良人,逼良为娼,我便是拼尽性命,也不受你摆布!”

“拼性命?”焚城步步紧逼,雄浑内力裹着杀意扑面而来,腰间双鞭微微晃动,发出沉钝铁鸣,“你这点微末功夫,在我面前,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。峨眉?在我眼中,一文不值。”

红菱被逼退半步,随即咬牙立稳,长剑横胸,峨眉剑法蓄势待发,目光坚定,宁死不屈。

便在焚城怒火翻涌、欲出手镇压之际——

“砰——!”

巨响炸裂。

雅间木窗轰然破碎,木屑纷飞。

一道白影如惊鸿破月,自窗外凌空跃入,身姿飘逸如松,剑眉朗目,气度不凡。

人未至,剑意已先至,清冷锋锐,硬生生抵住焚城那股霸道如火的气势。

他足尖轻点地面,衣袂轻扬,一瞬便站至红菱身前。

红菱身躯一震,望见那张熟悉面容,心头紧绷至极的弦骤然一松。

悬在半空的心,终于落地。

她轻声唤道:

“慕容公子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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