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阴阳说书人
大明之世，大雪节气刚过，江南寒意浸骨，京畿之地白日虽车水马龙，暗地里却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。
连日来，五城兵马司的戎装士卒沿街巡行，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，也踏碎了市井间的安稳。连年边尘未歇，百姓早已被战乱磨得心惊，好不容易偷来的太平光景，谁都怕一睁眼，便成了泡影。
直至这日正午，冬阳破云，暖意漫过街巷，京城才真正活了过来。车辚辚，马萧萧，商贩吆喝此起彼伏，酒旗风动，茶烟袅袅，一派人间烟火气。
京城之中有座声名最盛的茶楼，唤作“天上天台”。此刻早已座无虚席。檀木桌椅擦得锃亮，龙井新茶的清香绕着雕梁画栋盘旋，间或夹杂几句软糯的江南小调，士农工商、三教九流同坐一堂，不分高低，只图一乐。
而今日楼中最惹眼的，绝非唱曲的歌姬、耍技的艺人，而是端坐中央小台的说书人。
只见此人一身黑白交襟大褂，手持一把素白纸扇，鹤发如雪偏偏面如童颜，双目亮如寒星，笑意温厚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气韵。身旁立着个垂髫伴童，指尖轻拨三弦，琴音清越，与他的语调丝丝入扣，台下看客层层围聚，屏息凝神，如众星捧月。
人群之中，多是中年闲汉、市井闲人，唯有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人格外扎眼。他手提竹编菜篮，衣衫朴素，却听得如痴如醉，每到精彩处，便攥紧拳头跟着众人高声叫好，早已把出门买菜的正事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台上老者折扇“啪”地一合，声如洪钟，压过满场嘈杂：
“天下武功，千门百派，江湖浩荡，谁人称雄？诸位老少爷们，且听老夫，细细道来——”
话音落，伴童三弦骤起，清音绕梁。
“自古正邪不两立，江湖纷争千百年，向来水火难容，高下难分。可诸位可曾记得，十余年前，无风谷暗月神教横空出世，教主野心滔天，扬言吞并中原武林，网罗天下异士、旁门左道，一时声势滔天，万魔俯首！”
“为护中原正道，少林、武当、华山、峨眉、天山五大派联手出击，正邪高手尽出，血战七日七夜，尸横遍野，血染山谷。最终正道惨胜，暗月神教残部退回无风谷，再未踏足中原。”
“经此一役，活下来的人，无论正邪，皆一战成名，成了江湖公认的顶尖高手。”
说到此处，老者却忽然顿住，欲言又止。
台下顿时炸了锅。
“老先生！别停啊！正听到要紧处！”
“快接着说！后来如何了？”
那提菜篮的少年也踮着脚，满眼期盼，跟着大喊。
老者微微一笑，缓缓开口：“大战之后，江湖高手辈出，便有了高下排名，有了声名位次。老夫走遍南北数十载，将各路高手的名号、修为、战绩一一记下，整理成册，取名——阴阳榜。”
说罢，他自怀中取出一本线装小册子，封面素净，只写着“阴阳榜”三字，墨色苍劲。
“方才所言，不过冰山一角。书中详细位次、秘闻典故、武功深浅，一应俱全。”
他将小册子扬了扬，声音清朗：
“此书只需十文钱，在场诸位想要，即刻可取。若错过，去城中书坊寻购，价码可就不止这些了。”
少年眼中的光瞬间黯了下去——他身无分文，囊中羞涩。
周围看客见从说书变成卖书，兴致顿减，三三两两散去，最后只剩他一人，仍痴痴望着那本小册子，挪不开脚。
老者看在眼里，温声问道：“小友，你对这《阴阳榜》，很是上心？”
少年用力点头，声音清脆：“嗯！”
“既如此，买回去便是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钱。”少年低下头，满脸失落。
话音刚落，后脑忽然被人轻轻一拍。
他猛地回头，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站在身后，眉清目秀，面如凝脂，目若秋水，一身粗布下人衣装，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泼辣。
“好你个叶晨！我陪你出来买菜，你倒好，溜到这儿听书听得忘形！害我满大街疯找！”
叶晨一见是她，立刻堆起笑脸，连连作揖：“红菱妹妹，你来的正好！快，先借我十文钱，回去我定然加倍还你！”
红菱柳眉一竖，叉腰道：“你让我找得脚都酸了，还想借钱？休想！”
“哎呀我的好妹妹，是我的不是！我走着走着与你失散，路过此地被先生的书迷住，一时忘了时辰，罪该万死，还望妹妹高抬贵手！”
红菱脸色稍缓，依旧板着脸：“哼，这次便饶你。说，借钱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买先生这本《阴阳榜》，说得实在太精彩了！”
红菱抬眼望向台上老者，悄悄拉过叶晨，压低声音：“我看这老头神神叨叨，不像善人，你别被他哄了。”
“怎么会！先生说书天下第一！”
“笨蛋！我说是就是！今日府中有大事，我们是出来采买的，再耽误时辰，看师傅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叶晨一惊，拍着额头：“哎呀！险些误了正事！罢了罢了，我们快回！”
他正要躬身道别，台上老者忽然笑道：“小友留步。方才不过戏言，你既与这书有缘，老夫便送你了。”
叶晨又惊又喜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老先生……这、这当真？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
“可师傅说，无功不受禄……”
“哎呀，都送你了，还磨蹭什么！”红菱一把拉住他。
“多谢老先生！我明日一定把钱送来！”
叶晨双手接过小册子，如获至宝，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书拿到了，快走！再迟真要挨骂了！”红菱拽着他便往茶楼外走。
二人刚踏出门槛，叶晨忽然猛地停步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红菱不耐烦地回头。
叶晨转过身，朝着台上老者大声喊道：
“老先生！您尊姓大名？”
老者端坐椅上，缓缓抬眼，目光穿透满堂茶烟，声音清越，传遍整座天上天台茶楼：
“别人都叫我——阴阳说书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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