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4章 相思与君绝（下）
甄宓被骂得一时有些恍惚。
她与曹丕这是夫妻吗？这是仇人啊。她从来不知道曹丕能用如此恶毒的言语加于她的身上。
而且曹丕还敢提她的儿子。
甄宓是个冷静沉稳的人，甚至可以说是有心计。
甄宓小时候就知道“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”的道理，跟了曹丕之后，更是以“孝贤”二字而闻名，专宠十几年，把持曹丕后院十多年无子嗣。
（甄宓受宠时，曹丕就曹睿一个儿子，郭女王受宠时，曹丕生了一堆儿子，也不知是真有内幕还是巧合。）
可只要有关儿子的事，她就难以保持冷静。
“我不许你提睿儿！”
曹丕没想到甄宓敢反驳他，立时更怒了。
“甄氏，睿儿有事，都是你这个做母亲的错。”
“是我的错，是我没看住他，没看住这个家，才让睿儿遭了暗算。他才那么小，却受这种苦。”
甄宓想起儿子的死，已然是心如刀绞。
虽然此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，但她没有一天不难受的。
尽管甄宓已色衰，但以她的智慧，给自己一份体面，不是做不到。只是两个儿子，先后去世，她已经失了与曹丕虚与委蛇的心气。
“滚回去！”
甄宓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，抬头看了曹丕一眼，没有恐惧与哀求，只有无尽的憎恨。
这目光曹丕看得都有些心惊。
“甄氏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甄宓没有回答，向外而去。
“甄氏，朕问你话呢。”
甄宓走到文前，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身问道：“陛下现在夜夜笙歌，灯红酒绿，可还曾记得睿儿当初是怎么死的？
若非陛下先害死了晋王之师，晋王如何会对睿儿下手？
陛下做的事，不该报应到睿儿身上。”
“甄宓！”
甄宓之言，着实刺痛了曹丕。
曹丕一直告诉自己，曹祜之所以对曹睿动手，就是不折手段地对付自己，至于原因，他反倒是故意淡忘，以求安心。
可今日，甄宓却如此直白地将此事摊开，他如何不怒。
曹丕几乎是咬着牙说道：“甄宓，你不要逼我！”
甄宓惨笑道：“有所思，乃在大海南。
何用问遗君，双珠玳瑁簪。用玉绍缭之。
闻君有他心，拉杂摧烧之。
摧烧之，当风扬其灰！
从今以往，勿复相思，相思与君绝！
鸡鸣狗吠，兄嫂当知之。
妃呼狶！秋风肃肃晨风飔，东方须臾高知之！
曹子桓，从前之事，皆是过往，我今日，与你和离，无论生死，再不与你相关。”
甄宓之言，让曹丕都有些懵。
古往今来，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，跟皇帝和离的。
曹丕接着便是勃然大怒，怒火中烧。
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被妃嫔单方面和离的皇帝，甄宓这是要让他成为千古笑柄啊！
此时的曹丕，对甄宓充满了怨恨。
他相信，这个女人是因为儿子的事在报复他。
“甄宓，你是在找死！”
“曹子桓，你以为我还会怕吗？”
甄宓从前不言，乃是因为她还有家族要保全。现在曹丕要夷灭甄氏三族，甄氏反倒对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曹丕厌恶甄宓，甄宓同样厌恶曹丕。她知道今日之言是什么样的后果，可她不想死后还与曹丕有纠缠。
甄宓说完，转身离去。
曹丕一肚子火，一时竟没能发出来。
直到甄宓走出殿门，曹丕才咆哮着喊道：“赐死！将她给朕赐死！”
甄宓听着曹丕的歇斯底里，突然笑了。
这场孽缘，早该斩断的。
甄宓回到院中，拿起三个孩子的长生牌。
甄宓有两儿一女，长子曹睿，被曹祜毒死；次子曹喈，出生两月即夭亡；长女东乡公主，因建安二十二年大疫而亡。
（东乡公主没有婚配记录，且汉魏时期，并无东乡县，应当只是一个乡公主，大概率死于曹丕称帝前，且不受宠，并未被追封。）
她生了三个孩子，却一个也没能保住。
她不是一个好母亲。
而今，她终于要去陪他们了。
“睿儿，喈儿，绫儿，阿母今日就去陪你们，你们等等阿母！”
没过多久，小黄门灌均手持圣旨，来到甄宓的住处。
甄宓见状，神色坦然。
灌均却是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侍奉曹丕多年，与甄宓很熟悉。甄宓待他甚好，他今日却奉命将其赐死，心中着实不忍。
这圣旨是曹丕亲手书写的。
在圣旨中，曹丕痛骂了甄宓一番，都快将甄宓描述成妲己、褒姒一般的人物了。而对甄宓的处置，则是废为庶人，赐鸩酒。
甄宓不知道，曹丕竟如此恨她。
“妲己，褒姒，曹子桓真是高看我。我非亡国之后，他或许是亡国之君。”
“夫人！”
灌均脸色大变。
“夫人慎言！”
甄宓不以为意道：“虽说没能和离，但废为庶人，也差不多。生不同寝，死不同穴，对我来说，是最好的结果。
你告诉曹子桓，我死之后，让他将我与睿儿，喈儿，绫儿，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他。”
甄宓说完，端起鸩酒，一饮而尽。
她年幼的时候，相士刘良为她看相，曾说她是“贵不可言”。甚至有流言，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家里人都仿佛看到有人把玉衣盖在她身上。
还有其他很多的传说。
但甄宓知道，这些都是父母为她造的声势。
她先嫁给了袁熙，又嫁给了曹丕。独得宠爱，擅室数年。
可她不快乐！
今生已矣，惟愿来生，能嫁入平凡之家，夫妻和睦，举案齐眉，便心愿足矣！
饮了鸩酒的甄宓在痛苦中死去。
可她又是幸福的。
她脱离了长久的苦难与禁锢，去追寻另一种自由。在那里，有父母，有安康，有顺遂，还有她那三个早夭的孩子。
她躺在地上，面带笑容。
蒲生我池中，其叶何离离。傍能行仁义，莫若妾自知。
众口铄黄金，使君生别离。念君去我时，独愁常苦悲。
想见君颜色，感结伤心脾。念君常苦悲，夜夜不能寐。
莫以豪贤故，弃捐素所爱？莫以鱼肉贱，弃捐葱与薤？
莫以麻枲贱，弃捐菅与蒯？出亦复何苦，入亦复何愁。
边地多悲风，树木何翛翛！从君致独乐，延年寿千秋。
（文德甄皇后《塘上行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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