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三章 二人游
霄飞走后，船上忽然安静得不像话。
并非没人——船员来往依旧是繁忙的，只是好像一下子，周围这些人都跟她没了干系。
墨微辰起初还没觉出什么，直到日头升高，她想喝口水，一转头，发现平日里总守在角落的小童子不见了踪影。她愣了愣，又往舱外看，往常船头船尾总有几个身影晃动的，如今干干净净，只剩下船工在远处忙碌。
她找到秦无瑕时，他正倚在船窗边，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杂记，神情悠闲得很。
“人呢？”她问。
秦无瑕抬起头，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，眼底带着点疑惑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霄飞走了，那个小童子呢？还有…船上是不是还少了些人？”她四下张望，“总觉得熟面孔少了许多。”
“哦。”秦无瑕把书册合上，语气淡淡的，“都让霄飞带回去了。”
墨微辰愣住。
“他带回去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他把那些船工带回哪儿去？”
“我的大小姐哎，”秦无瑕看着她，唇角微微弯了弯，“你道先前那些真是普通船工？不过是伪装成船工的脸生仆从罢了。先前他们安分周到，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但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，他们就去给霄飞通风报信——我只想和你二人下江南，可不想身边围着一群眼线。”
墨微辰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将自己昏迷数日称之为小事，又在大病初愈之时把能帮的上忙的人都赶走，也不知是潇洒，还是犯傻。
她望着他倚栏看书的悠闲模样，与风餐露宿惯会打点的江湖人全不相同，忍不住道：“凤护卫哎，想法倒是不错，但咱主仆俩五谷不分四体不勤，没人服侍，连饭都没得吃了罢？”
秦无瑕挑了挑眉，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：“谁说的？本护卫会弄吃食。”
墨微辰更想笑了。
秦无瑕弄吃食？她不信。别说后厨的炉灶，连他煮茶的小火炉，也是小童子在照顾，他只负责在整套的素净茶具面前，动动手指，优美成一幅画。
这样的人，天生就不该会。
她正要开口调侃，他却行动力强，放下书册站起身，朝舱外走去。
“老实等着。”他说，“且看本护卫给小姐做透花糍。”
好家伙，本想着能煮个粥已经很好，没想到他还要挑战高难度。
这种热闹不看，简直是傻瓜。墨微辰才不肯老实，飞快地跟出去，趴在船栏上，看着秦无瑕简单易容、扣紧蓑笠，融入码头的人潮。
宁陵渡比昨日更乱了。南逃的人一批批涌来，陆路水路都有，在小小的渡口挤得满满当当。秦无瑕穿着那身玄青劲装，混在人群的颜色里，却还是显眼——他气度不凡，哪怕遮掩容貌，人群依然不自觉给他让路——墨微辰想，这份显眼，可不是她偏心他而产生的错觉。
她看着他在人群中兜转两圈，终于确定了目标，靠近一个守着箱笼的小贩，弯腰说了几句话。那小贩起初一脸戒备，但等他说完后，竟从箱子里翻出一只小布袋，递给他。秦无瑕接过，又从袖中摸出什么，塞进商人手里。
大抵是花了大价钱。
接着他又走向一个摆摊的老妇。那老妇面前摆着几只碗，碗里的东西看不真实，颜色看上去大约像是野菜。秦无瑕蹲下来，照例说了几句，老妇摇头，他又说，老妇还是摇头。他倒也不恼，就那么蹲着，不知又说了什么，老妇终于点了头，从身后摸出一只小罐子，依依不舍地递给他。
他郑重地谢了老妇，像受了一份重要托付。
墨微辰远远看着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那个代表望君山至高的祖师首座，那个在江湖上打出赫赫威名的秦真人，今时今日，却蹲在一个脏兮兮的粥摊前，耐心温和地跟一个卖粥的老妇讨价还价。
就为了给她做一口吃的。
她趴在栏杆上，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的身影，心里美得很。
秦无瑕回来时天色已不早，衣袍下摆沾了灰，袖口也不知在哪儿蹭了一块污渍。可他脸上淡定平和，没半点狼狈仓促，整个人恬静闲适，倒像是去了趟美差。
他把东西往小案板上一放——一小袋糯米，半碗白芸豆，还有一小罐蜂蜜。
“今日做不成了。”他说。
墨微辰看着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，和做透花糍虽不至于毫不相关，却离齐全相差甚远。她看看他，忍不住笑：“懂的懂的，天时不备、地利不足，本小姐的透花糍吃不成，也情有可原。”
“小看谁呢？”秦无瑕挑眉，并不服输，“做肯定是做的，只是并非今日。不是本护卫不做，是食材要浸泡隔夜，明日才能显我身手。”
“行，”墨微辰微微惊讶，但不妨碍她继续调侃他，“那咱主仆俩饿着肚子等到明日。”
冷白色的脸悄然爬上一点红，秦无瑕显然也是刚注意到这个问题，端起架子掩盖：“别犯傻，我着人买些便是。”
他出门去安排餐食，接应的仆从不是自己带来的，不太伶俐，需要来回叮嘱，平白消耗了许多时间。但他回来时依旧兴趣高昂，利索地理了衣裳，去处理那些需要浸泡的食材，丝毫不因为这些是琐碎小事，产生半分倦怠。
墨微辰被他这份兴致勃勃感染，也期期艾艾地跟了上去。只见他取水、洗豆，流程虽不熟练，但他手指修长、动作利索，倒也像模像样。加之他神情专注、眉宇淡定，真是教人看不腻味。
墨微辰凑近看了许久，将憋了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：“你和那老妇都说了什么？这蜂蜜可是稀罕物，她怎舍得让与你？”
秦无瑕抬眼瞄了她一下，与他平日里那份轩昂大是不同。
墨微辰登时警醒：“你该不会骗人，污蔑本小姐刁蛮凶恶，若完不成任务，便叫人打死你之类的吧？”
“怎么会？”秦无瑕莞尔，顿了顿才说道，“我不过是说，娘子新有孕，娇弱不肯食，想一口蜂蜜罢了。”
“…”
“那么，既然不想你夫君骗人，”他忽然一把搂了她腰，“要不，咱们快把这话做实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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