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五章 过往已锈去的

门是铁的，已经锈死了。门框上的砖石松动，有几块已经脱落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藤蔓从墙头垂下来，把门遮住了大半。人迹褪去，生命反而更繁茂了。

墨微辰犹豫了一息，终是伸手拨开藤蔓，推开了门。

朗朗的书声，在她开门的瞬间消散。

这里是蒙学堂。

桌椅如故，只是破败得更加厉害，甚至比外头的广场塔楼，还要糟糕上几分。那些闯入墨家堡的恶人，竟然连这一处也不放过。

“你来啦？”

一把幼稚的童声响起，似带着无尽的期望。

墨微辰看过去。

窗边一隅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九岁的娇龙儿席地而坐，将抵在窗缝的小手放下。窗户“嘎吱”一声合拢，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，微弱的月光下，她像一只安静的小猫。

长大的墨微辰和年幼的娇龙儿四目相对，娇龙儿飞快地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。

那是一只龙灯。

是元宵夜里，娇龙儿和凤霄偷溜出去，凤霄送给她的那一盏。墨微辰忆起来，这是六艺定枢大典的那个夜晚。

这一刻的娇龙儿，褪去了祭祀的礼服礼冠，但留下了满头珠翠。她平时甚少打扮，疏于此道，今天这般隆重的头饰，只配了件男孩子的圆领灰袍，着实有些不合时宜。

但娇龙儿却认为自己这一身是顶顶好的，好得舍不得卸去，偷偷儿带出来，早早地到蒙学堂等着。

她不确定自己在高台上之时，那人是否看到了她，看清了她。她只能将这一身带了出来，带着一些不能言说的私心。

她还特意想好了说辞，若他发现她的打扮与平日里不同，问起她，她便装作惊讶，推说是负责打扮的嬷嬷疏忽了。娇龙儿一边期待着他问，一边又担心他问。小手将窗户开开合合，心中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，咀嚼许多次。

墨微辰失笑。

“怎地来得这样迟？”娇龙儿藏好了龙灯，脸上一红，解释道，“娇龙儿也不是在等你，就是今夜月亮甚好，顺便来此处看看。”

说着，娇龙儿站起来，将平常紧闭的窗户整个打开，好让月光照亮她头上的簪子。

是极耀眼的，凤霄不可能看不见。

可那一夜，凤霄还是没有看见。

九齿金轮将将消失，凤霄便在六艺定枢大典当日不告而别，娇龙儿等了他一整夜，只等到捉拿奸细的喊杀声。

“他不会来的。”墨微辰轻声说。

可跨越时空的娇龙儿听不见，正全神贯注地和眼前的空气说着什么，脸上的表情，十分圆满。

难道娇龙儿等到她想见的了人了？

又或者说，时至今日，在墨微辰的念想里，她还在等待着那个人？

墨微辰哪敢求证，急急收回压在铁门上的手，仿佛躲避火焰燎烧，飞快地转身离开。

身后铁门轰然合上，将想说的、未说的、不能说的，统统关在了另一头。

墨微辰加快脚步，往守诚门的方向奔跑。脚步慌乱，她伸手入怀，摸出鸠摩罗耶给的莲花小球，以手指用力摩梭上头的莲花细纹。这一处带给她的回忆太多，心若不够坚定，迟早在此处迷失。

好在迷失的人不止她一个。

明明守诚门未至，她却在又一扇门后听到了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：“这什么鬼地方！转了八百圈了，怎么还是这里？”

找到了。

墨微辰立刻警惕地屏住了呼吸。

她贴近门框，以耳覆墙，轻轻将门推开一指缝隙。

门后是守诚门前的演武场，以连弩按奇门八卦布局，通晓破局之术的人，才可轻易通过。

而秦明德站在一具只剩一半的机关弩前，正骂骂咧咧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有穿劲装的护卫，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工匠模样的人。朱子业站在角落里，身后带着一支小队，面无表情。

墨微辰看清环境，眉梢一挑，将莲花小球又收回怀中。

“快些拆下来！”场上，秦明德指挥着工匠，难掩急躁。

年迈的工匠一脸为难：“秦公子，这机关拆不得啊。”

“怎么就拆不得？”秦明德皱起眉毛，“你才在墨家堡学了多久？连个大门都打不开，少跟我来授艺即施恩的那一套！墨家堡早就没了，现在外头什么情况，你自己清楚！”

原来这人曾在墨家堡学艺，竟是墨微辰一直找寻的墨者。这工匠沉默了一息，才低声回应到：“秦公子，小人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这机关弩已经多年未保养，内里机簧锈得厉害了，硬拆下来也是用不了，何必…”

“我看这物里外都挺好，休想糊弄我！少废话，拆！”丢面子事大，秦明德已经无暇顾及什么贵公子形象了，只想早点从这个令他讨厌的地方离去。

工匠脸上红白一阵，招呼身边两人上前，靠近了比马车还大的机关弩。三人拿着工具绕了两圈，却无从下手。

其实第一个工匠说得没错。这台机关弩是很陈旧了，拨开掩盖在地上的枯叶，露出的基座已明显锈去，甚至有藤蔓从锈后穿孔处生长而过，结成了新的藤蔓。

一旁的朱子业瞥了一眼，道：“拆了以后，这东西真管用么？”

这句话激起了秦明德的不满：“怎么不能？基座而已，就算毁了，重新装一个便是。”

朱子业轻笑：“不对吧。某听说墨家机关，触一发而动全身，即便是看上去孤零零一座机关弩，底下也有铜线相连，达到即便人在百里之外，也可以控制的效果。若是强行拆走，恐怕就废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看了眼秦明德找来的几个工匠，显然不太信任。

“哪有那么神？”秦明德品出味道，硬邦邦顶回去，“不过是一个没落的门派，人都没了，机关还不是听人的？也不知道你们怕什么。”

话音未落，地底突然传出巨大的机簧声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足以震动天地的轰鸣。

众人神色一变，纷纷扶住身边的物什。可所扶之处也靠不住，一座座巨大的机关弩竟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移动起来。

“你们做了什么？”秦明德第一时间转向那三个工匠，“快停下！”

“小人什么也没做啊！”三个工匠异口同声，只比秦明德更慌。

众人东倒西歪之下，巨大的机关弩已经陆续就位，一分八组，远近两层，将几人围堵在了中间。部分还能用的机关弩“阔阔”地响着，竟是弩机将铁箭上膛，对准了中心的人。

“都干什么呢！”秦明德对身后护卫大吼一声，“还不把这三个图谋不轨的家伙抓起来！”

护卫刀子一抽，却歪歪地朝向了圈中心的幽州军。朱子业沉声道：“秦公子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
场面混乱。喊打声喊冤声中，一道脆亮的女生划过天空——

“秦明德！围住你的人是我，好好看清楚了！”

墨微辰出现在演武场前的高地上，脚踩一具机关弩，威风凛凛。

秦明德这才看见是墨微辰，先是一愣，随即下意识捂住了屁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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