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二章 万里江山之外

时间变得漫长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机关终于触底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
走过一段甬道，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空间，高约三丈，方圆近百丈，四壁皆为石壁。石壁上闪着石头的莹莹幽光，照亮了几幅字画，除此之外，整个石室什么都没有，显得空荡荡的。

墨微辰呼喊了一声。声音在石室中回荡，除此之外，没有回应。

“这是何意？”鸠摩罗耶微微皱眉。

墨微辰抬了抬手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她当先踩上最近的一块石砖，感受到脚底轻微的震动。她又伸出脚踏出第二步，这次却感到了一点异样。

她没有踩下去，凭着墨者的本能，收回了腿。她将判断交给触感，一块块试过去，黑暗的环境令她的触觉变得更加敏感，她很快摸到了第二块正确的石板。

然后是第三块、第四块…她走的极慢，一块一块，将路试了出来，一直走到最中心。

鸠摩罗耶仔细地看着她，记下她走过的每一块石板，而后小心地踏着她走过的路，来到了她身边。

石室的中央，不知何时，升起了一座圆形的石台。石台表面光滑如镜，中心有一个凹槽，底座由青铜铸成，在莹莹的幽光中泛着暗沉的光，像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
墨微辰从怀里取出九齿金轮。

金轮很沉，但不大，刚好能托在掌心。她用九齿金轮早已顺手，这却是第一次认真地审视它。只见九齿金轮的表面布满着细密的齿纹，随着她手掌的颤动，现出如波浪般起伏的花纹，就像她的呼吸。

这是墨家堡工艺的至高，而它将要开启的，又是整个墨家堡数百年的积累的至高。

墨微辰深吸一口气，将九齿金轮嵌入凹槽。

严丝合缝。

她转动金轮，九齿一圈，石室便活了。

起初，是从石室深处传来了极细微的震颤，一盏长明灯在前端突然被点亮。荧光悄然灭去，火光接管了石室，沿着石壁一盏一盏被点亮，光线将石壁的变化照得分明。

石壁如九齿金轮的齿纹般颤动着，原来是手指粗细的石柱细密地升起、降下，像是人起伏的呼吸。它们高低错落，像春天泥土里钻出的笋，高的成山，低的成谷，连绵起伏处是山脉，陡然陷落处是河谷。最高的一处染了红光，像被夕阳染过的山脊。

整面石壁，竟变成了一幅立体的万里江山图。紧接着，另外三面石壁依样震动，直到石室四壁连成一片，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，将半个中原浓缩在这方圆百丈之内。

饶是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鸠摩罗耶，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景象，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。

墨微辰站在石台前，被这片石头铸就的江山包围。她慢慢地转动目光，从左到右，从近到远。

原来，这便是她墨家神兵，真正的形态。“金轮转九齿，天下无坚城”。天下人争夺九齿金轮，难道是为了争夺这石室中的万里江山？

她的目光，停留在一处熟悉的地形上。

是微山湖。

石壁的东南角，有一处低洼的凹陷，寥寥几根石柱，深深浅浅，勾勒出微山湖的形状。凹陷的边缘，有一根细小的石柱，那是别院的位置。

那个别院。

一年前的那个夜里，她穿过夜色，走过寒冷，敲开那扇门。她在灯下红着脸说“喜欢”，以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，便能得到爱情。

却其实，是她的家族走向坟墓的最后一步。

她的手指抚上那颗小小的石柱，摸到了一处小小的凹槽，冰凉得近乎无情。她顿住了。

“你可是弄明白了？”鸠摩罗耶的声音响起，是催促，

想象着可能发生的所有事，墨微辰深吸一口气，按了下去。

石柱发出一声机簧的轻响，似什么崩坏，也似什么坍塌。墨微辰抬起脸，目光在偌大的石室之中逡巡，却并未看到任何异样之处。

不一会儿，石柱又弹了起来，除此以外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没有声音，没有震动，没有她预想中的机关启动，没有轰轰烈烈的摧毁和死亡。石壁上的微山湖区域依然纹丝不动，其余的石柱依旧高低错落，一切依旧。

鸠摩罗耶站在她身后，微微皱眉。他张了张嘴，正要说什么——

石室突然震了。

震感从脚下传来，石壁上的石柱簌簌作响，穹顶上积攒的灰尘纷纷落下。那颗代表别院的石柱，突然从凹槽处断开，上半截跌落下来，“咚”地一声，落在地上。

鸠摩罗耶伸手扶住了石壁，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神色。他看向墨微辰，目光里有疑惑，随即化为一片醒悟般的恍然。

“你且在此地，老僧去瞧一瞧。”

他不敢妄动，按照来路飞快地退了出去。墨微辰直到听到升降机关制动的声音，还有些茫然。

她在期待些什么？

不过是一截石柱断裂，石室摇晃了一会儿，又如何？

她不禁想起在汴州龙亭，号令那九九八十一名兵士引动机关。虽然那时的举动有故意夸张的成分，真正操纵机关的是有九齿金轮的机关弩，但不管怎么说，总归是由九齿金轮连接着龙亭的地基，而不该由千里之外这墨家堡，黑暗石室中的一支只有手指粗细的石柱控制。

墨微辰的眼光，定在龙亭之外不远处，属于李宅的位置。

李宅很大，由三根石柱构成，其中一根突兀地高出一截，她伸手摸上去，居然是松动的——

“别院没了！”鸠摩罗耶的声音有些发紧，风风火火地走进了石室，“机关毁了别院！方才的震动，是机关引起的余震！”

他太兴奋了，以至于踩到了一块从未踩过的石板。穹顶上突然射下铜丝，在鸠摩罗耶堪堪避过之后，将坚硬的石板扎了个对穿。

鸠摩罗耶的兴致丝毫不减，飞快地来到墨微辰身边。年过半百的老僧完全失了平常有的冷静和禅意，与第一次见到墨家工巧的孩童无异：

“老僧方才在阁中所见，整座别院已被夷为平地。真是神奇！想不到，这个世界上，还真的有只需一指之力，便能摧毁整个中原的神兵利器！”

墨微辰愣愣地看着他。他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——

石柱截断，代表别院已被摧毁。

如同半边李宅，从眼前的万里江山图上失控，亦从这个世上消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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