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2章
夜色褪尽，晨光熹微，水云殿内弥漫着安神香清浅的余韵。
李世民斜卧在临窗的软榻上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，目光却无焦距地落在窗外渐渐明晰的天光上。
他近来总有些心神不宁，朝政之余，心思不免更多地缠绕在几个儿子身上。
尤其是这次上苑之行，高明与青雀之间的互动，时而亲密无间，时而似乎又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淡，还有李恪、李治……帝王家，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的场面他见得太多，也深知这温情面纱之下，往往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暗流。
他昨日便吩咐了心腹内侍，格外留意几位皇子离席后的动向。此刻，那名内侍正垂手立在榻前低声禀报。
“陛下，宴席散后，诸位殿下各自回了居所。吴王殿下在澄辉殿外追上了魏王殿下，两人说了几句话，吴王殿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递予魏王殿下，看情形应是补上的生辰贺礼。魏王殿下让身边内侍收了，两人便各自离去，并无多言。”
李世民“嗯”了一声，李恪私下补礼，合乎他谨慎周全的性子。青雀收了，兄弟间也算全了礼数。
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，并无出奇。
只是不知怎的，他心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，像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，细微却难以忽略。
明面上，青雀送给高明的是一幅画，高明回了一幅字。
两张纸，轻飘飘的，倒真像是“谁也没给谁送礼”的敷衍。
可暗地里呢？
他们兄弟之间，是否真有更贵重、更私密的馈赠，是刻意瞒着所有人，连他这个父皇也一并瞒过的？
这个念头让他心口莫名地窒了一下。
他旋即又觉得有些好笑，自己这是怎么了？
一会儿因他们“伯埙仲篪”的公开示好而欣慰，一会儿又因那可能的“私下厚赠”而隐隐不悦；
一会儿担心他们好得太过、过从甚密引来非议或形成不可控的势力，一会儿又因宴会上那看似“平淡”的互动而疑心他们情分转淡、生了罅隙。
真是越老越爱胡思乱想了么？
或许，只是身为人父，对最出色的两个儿子，倾注了过多关注与期望，才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吧。
他摇摇头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，对仍躬身等候的内侍挥了挥手：“知道了，下去吧。”
披香院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李泰便已起身。
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，推开房门。
初夏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与草木的清新，吸入肺腑，令人精神一振。
院中，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早已静立等候，正是陆清。
他同样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，见李泰出来，抱拳一礼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笑容：“殿下。”
“来了？”李泰笑着走过去，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，“开始吧。”
两人极有默契，不再多言，各自拉开架势，在院中空地上练了起来。
李泰打的是李世民前几日点拨过的那套基础拳法，重在根基与发力技巧；
陆清则打了一套卫国公李靖亲传的军中风雷拳，招式简朴凌厉，带着沙场征伐的煞气。
一时间，院内但闻拳脚破风声与沉稳的呼吸声，身影腾挪闪转，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矫健。
一趟拳打完，两人额角都已见汗。
陆清收势，仔细看了看李泰的拳路，眼中露出几分赞许：“二郎这几日进境不小，拳意凝练了许多，发力也比先前顺畅了。”
“说明我没偷懒，”李泰擦了擦汗，笑道：“来吧。”
“好！”陆清眼中也燃起战意。两人当即摆开架势，斗在一处。
李泰牢记父亲“意在先，招在后”的教诲，不再拘泥于固定招式，尝试着预判、引导，拳脚间多了几分灵动与变化。
陆清则稳扎稳打，见招拆招，攻守兼备。两人拳来脚往，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，难分高下。
正斗到酣处，李泰觑得陆清一个微小的破绽，正要变招抢攻，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院门月亮洞旁，似乎有一抹鲜艳的红色衣角，一闪而过。
与此同时，与他正面相对的陆清，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，仿佛也被那抹红色吸引了刹那的注意力。
高手相争，胜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。陆清这细微的分神，导致他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，力道也泄了三分。
“好机会！”李泰心中暗喜，原本的虚招化为实劲，侧身进步，肩臂一靠，同时脚下巧妙地一勾。
陆清猝不及防，下盘不稳，被这巧妙的一靠一勾带得重心失衡，“噗通”一声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铺着细沙的地面上。
“哈哈！”李泰收势站稳，看着倒在地上的陆清，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，眉梢眼角都是得意。
天知道他盼着在拳脚上堂堂正正赢陆清一次盼了多久！虽说有点“趁人之危”的嫌疑，但赢了就是赢了！
陆清有些狼狈地翻身跃起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脸上倒没什么懊恼，只是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院门方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。
李泰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那边看了看，除了几竿翠竹在晨风中轻摇，并无人影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他奇怪地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陆清收回目光，摇了摇头，笑容恢复如常，“殿下刚才那一靠时机极准，力道也巧，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李泰狐疑地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，也没再多问。两人又略作调息，便结束了晨练。
回到屋中，早有侍女备好了温水和干净衣物。
李泰一边洗漱，一边随口问侍立在旁的云海：“早上可有什么人来过？或者在院外路过？”
云海躬身答道：“回殿下，晨起时，卫国公府的云将军来拜见长乐公主，从咱们院外的回廊路过了一下，并未停留。”
“李云霞？”李泰擦脸的动作一顿，脑海中瞬间闪过晨练时那抹惊鸿一瞥的红色衣角，以及陆清那瞬间的失神。
“原来如此，怪不得陆清会突然分神。”他忍不住笑出了声，摇头叹了口气，又吩咐道：“把太子昨天送过来的那个盒子给我拿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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