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不松手！
一句包在我身上，话里的担当，就似定海神针般让人心安。
秦素娘之前忍住的泪，终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，含泪与女儿一起朝兄嫂深拜了下去，真心感激道谢。
林氏忙伸手将人扶起，“哎呀，你们这是做什么？来，快起来，一家人无需这般客气。”
秦素娘起身，拿帕子掖了掖眼角。
秦敬谦对妹妹母女俩满心怜惜，心中一时五味陈杂。
“你大嫂说得对，一家人，无需如此。”
他朝妹妹温和一笑，说着也不再耽搁，跟妻子一同告辞，拿着东西快步离开，由秦素娘母女亲自送出了良月居的院门，开始准备往文忠伯府退亲的事宜。
......
彼时听竹轩里，秦青风在自己书房寻到那口上了锁的箱笼，将其打开，探身进去，将里头的书籍字画一件件往外搬，终于在箱底看见了一只小木匣子。
他双眼一亮，赶紧扔了手上捧着的书，将那小木匣子拿了出来，快步走到书桌后头，寻来一条干净抹布，将匣子擦拭干净，扔了抹布，将匣子打开，看着匣子里躺着的东西，眼底浮上涩然，将之前的喜意冲淡。
他伸手进去，将那东西拿出，放在掌中端详，久违的记忆也似这匣子里的旧物一般，瞬间从尘封的角落被翻了出来。
手中握着的是一个粗糙木雕，刻的是两个手挽着手的女娃娃，却只刻了一半。
虽未完成，却也能依稀看出，那女娃娃的轮廓，像极了云逸宁和秦青婳这对表姐妹花。
这是他以前学雕刻时，亲手所刻。
他还记得，当初一开始想刻的只有表妹一人，临开工却还是有些胆怯，觉得如此实在太露骨了些，犹豫再三也还是不敢下刀，末了便改了构思，将妹妹也给加了上去。
他花了几天琢磨初稿，又每日躲在屋里悄悄动手，本想在表妹及笄后亲手赠予，结果还没刻完，就传来了表妹定亲的消息。
听说表妹定亲的那晚，他攥着这木雕枯坐到了天明。
之后，他终还是将这木偶，连同一腔心思，全都放进了匣子里，上了锁，搁到了箱笼底下，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直到今日，他随父亲去云府处理姑母的嫁妆，从云府回来时坐在车上，他听父亲说了许多，让他也跟着想了许多，越想就越心疼表妹的遭遇，越想就越渴望为她做些什么，随之他就想到了这个半途而废的礼物，一回来就直奔这箱笼，把这东西给翻了出来。
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将这完成，亲手将它交到表妹手上，不为旁的，只为了让表妹知道，在这世上，还有这一家人陪着她，还有人珍爱她惦记她。
当然，将这东西交给她时，他只会让表妹感觉到来自兄长的关爱，至于其他那无法出口的，他自不会出口，只会继续藏好，深埋。
掌中木偶，已出具了她的模样，看着那模糊轮廓，指尖轻轻摩挲。
是啊，喜欢她，从来都只是他的事情。虽然再没有机会将这喜欢表露，但，只要她过得好，便好。
终于，他释然一笑，笑意从眼底跃起，漾开，渐渐将那眼里的涩然冲刷了干净。
他整个人都觉轻松了些，遂不再迟疑，撩袍坐下，从匣子里拿出当年构思好的画稿，又从桌上放工具的匣子里拿出刻刀。
就这样一边看着，回忆着，少顷，刀落，小心翼翼，一刀接着一刀，细致刻着，偶尔停下，轻轻吹掉木屑，拿远一点儿观摩，前后左右看看，确认无误，微微一笑，又重新拿回跟前，继续仔细下刀，渐入无人之境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忽的，屋外突有急促的脚步声闯入，将他从忘我的状态拉回。
他微怔了下，抽空瞥去一眼，见是自己的贴身小厮绿华，瞄了眼绿华手上提着的食盒，终于记起了什么。
是了，从云府回来路上，他让绿华去四时斋拿几份藏金团回来，好让姑母和表妹都能尝尝。
想着，收回目光，手上动作不停，说道：“先放桌上吧，我待会儿亲自拿过去。”
绿华脚步飞快，神色匆匆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，闻言刹住了脚，将东西放下，随之赶紧上前。
“少爷，表姑娘出大事了！”
他声音紧张地道，紧接着，脸上的紧张便化作了惊吓，“少爷！您的手！”
他失声叫道，才说完，便见有鲜红在那指尖渗出漫开，滑落滴下，在那白皙皮肤的映衬下，显得尤为刺目。
“呀，流血了流血了！”
绿华脸色一变，担心不已。
刺痛传来，秦青风反应过来，却是毫不在意，只恐血迹弄污了手中木偶，赶紧将木雕护在胸前衣襟上蹭了蹭，又直直望向绿华。
“什么表姑娘出事了？表姑娘出什么事了？”
他一脸焦急问道。
绿华却已跑了出去，飞快拿来处理伤口的东西，又急急跑了回来。
秦青风立即将问题重复了遍。
绿华站到书案跟前，想起这么件事，忙道：“表姑娘要退亲。”
说着，凑近仔细查看主子手指，大大松了口气，“还好还好，只是划了一下，伤口不深。”
说着，开始手脚麻利地给主子包扎。
秦青风却是两耳嗡的一下，心跳骤停，只觉周遭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似的。
“你说什么？表姑娘她要如何？”
他怔忡一瞬，一脸不可置信地道。
绿华仍在埋头包扎，只当主子是惊讶傻了，并没对主子的反应多想。
毕竟他之前听到时，也是这般惊讶得半晌合不拢嘴。
“表姑娘她要退亲了。”
他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下。
谁料话音才落，被自己捧着包扎的手忽的就反过来一把捉住了他，与此同时，那手的主人还蹭地站了起来，“你说什么？你怎知表姑娘她要退亲？”
这反应之大，神色之严肃，把绿华当即吓了一跳，
不过少爷对表姑娘一向都十分疼爱，就像是对二小姐那般，听说表姑娘要退亲，紧张担心也是正常。
“是小的亲眼瞧见的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回道，随即将在四时斋的所见所闻详细讲了一遍。
秦青风仍觉这一切不可思议，用力揪紧自己小厮，“你亲眼所见？当真没有听错？”
绿华用力点头，又赶紧保证：“不会听错的，小的那时才到四时斋不久，正等着伙计去准备点心，然后就听见二楼突然有人在吵。
小的认出了声音，赶紧跑出去看，然后就亲眼瞧见了全程，文忠伯府五姑娘和咱们表姑娘的对话，小的也全都听得真真的，绝对错不了。”
绝对错不了——
所以表妹她真的......要退亲了？
竟然要退亲了？
竟然！
秦青风只觉有天大的金饼落下，金灿灿闪亮亮，砰地砸到了他的头上，将他砸得眼冒金星，头晕目眩，目眩且神迷。
他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，两眼发直，全然忘了反应。
绿华见了，以为少爷不信，又赶紧补充，“对了，小的方才进府，就撞见老爷急匆匆上车走了，听说是要赶去文忠伯府。另外二小姐和表姑娘也都回来了，少爷若有什么问题，也可去问下二小姐她。”
没错，妹妹今日一直陪着表妹，必定知道内情。
秦青风被一语敲醒，一把丢开小厮的手，风也似的从书桌后头出来，直奔妹妹的揽翠轩去。
小半个时辰后，他从揽翠轩出来，只觉脚下软软浮浮，如踩云端，仿佛飘在半空。
他才知道，原来，表妹并没盼着嫁入伯府，也并没对伯府公子钟情。
原来，表妹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品德贵重聪慧机敏。
原来——
他跟她，还有可能！
寒风飒飒，吹动院中枯枝，沙沙作响，凉意沙土被风裹挟，迎面吹来。
秦青风走在风中，却觉置身在了春日，沿路冰雪消融，绿意繁花，目酣神醉。
其实他是真的醉了吧？
要不然，眼前怎会愈发模糊，连路都看不清楚？
他抬手去揉。
哦，原来不是醉了，是哭了。
原来，人心里喜极，是真的会泣。
他怔怔看着手背水光，唇角不自觉扬起，眉眼弯弯，似有春风拂过脸庞。
原来，这就是天意。
其实自从十二岁那年，他跟她的缘分就已经注定。
当年他被秦家对手家中的几个孩子按在泥地里打，随姑母前来探亲暂住的表妹突然拿着木棍冲了出来。
他当时只觉是看见了大杀四方的侠女，踩着风火轮而来。
哪怕侠女只是一个九岁的女娃，学的拳脚也只是皮毛，甚至护在自己跟前时腿脚都在止不住地抖。
但那一幕他再也难忘，在她将木棍毫不迟疑挥向对方时，他的眼更是再也看不见旁人。
当时他就暗自对自己说，以后一定要换他来护着她，一辈子都护着她。
记忆在心头翻涌，摊开的手渐渐攥起，握住，泪水未干的眼中目光灼灼。
这一次，无论如何，他都不会再松开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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