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04.404号公路——执念碎裂，迷雾散去！
“你歇会吧！”沈厌点点头，转过身，朝着那三个茫然的灵魂走了过去。
这三个灵魂，是艾莉娜在这片虚假梦境中，最核心的执念。
一个是扎着高马尾，穿着工装，看起来依旧英姿飒爽的中年女人，那是艾莉娜的母亲。
一个是身材魁梧，面容憨厚，手里还捏着一个安全帽的中年男人，那是艾莉娜的父亲。
还有一个，是穿着白衬衫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。
他是艾莉娜的未婚夫，莱昂。
数百个灵魂都获得了超度，唯独他们三个，因为与艾莉娜的执念绑定得最深，依旧被困在这里。
看到沈厌走过来，莱昂率先回过神。
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，他往前站了一步，将艾莉娜的父母护在身后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莱昂有些警惕地看着沈厌问道。
“我们是路过404号公路的旅客。”沈厌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下，继续说道，“我们是被你们的女儿，或者说，你的未婚妻艾莉娜，困在这里的旅客。”
“艾莉娜……”听到这个名字，艾莉娜的母亲身体猛地一颤，那张与艾莉娜有几分相似的脸上，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
“她……她现在怎么样了？她是不是……又做了什么傻事？”
“她没做傻事。”沈厌看着面前的三人，语气平静地说道，“她做的是疯事。难道你们不知道吗？你们的女儿已经成了一个邪恶的疯婆子。”
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。
艾莉娜的父亲皱起了眉，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悦：“这位小姐，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！艾莉娜她……她只是太痛苦了。”
“痛苦，并不能成为她伤害别人的理由。”沈厌毫不退让，“几百年过去了，这些灵魂被她囚禁在这里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，她痛苦难道别人就不痛苦吗？你们呢，你们难道就不痛苦，你们真的就愿意活在她建造的虚无缥缈的美梦里，生生世世都失去自我？”
“我们……”莱昂张了张嘴，最终苦笑了一声，“我们当然不愿意，可是，我们又能怎么办呢？她的执念太深了，我们根本无法让她清醒过来。刚开始我们被她找过来的时候，我们就劝过她了，可她一意孤行，洗刷了我们的痛苦记忆。”
“自从她发现自己可以创造出这个虚假的庄园后，她就彻底沉沦了。”艾莉娜的母亲捂着脸，声音哽咽地说道，“她把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篡改了，让我们以为自己还活着，每天都在这里开心地生活。”
“她说，这是她能为我们做的，唯一的事情。”
“这孩子……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艾莉娜的父亲叹了口气，眼眶泛红，“她以前是个那么善良、那么有正义感的女孩子。她最大的梦想，就是建一条全世界最美好的公路。”
“要不是那场意外......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“既然你们能够来到这里，能够摆脱艾莉娜的控制，那你们就一定有办法结束这一切，能不能拜托你，让这一切停下来？”莱昂恳求地看着沈厌问道。
艾莉娜的父母闻言，也齐声开口对沈厌和林小软说：“拜托你们了！”
“对不起，事情发展到今天......都是我们的错。是我们没有认真检查合同，也是我们没有在发现材料有问题之后，坚决地跟艾莉娜一起罢工讨要说法。就是因为我们抱着侥幸心理，事情才会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这一切错误，不能全压在艾莉娜的身上。她也很痛苦，我想她也是愿意结束这一切的。”
“就像你们说的那样，艾莉娜的执念实在是太深了。我们这些旅客是无法改变艾莉娜的看法的，我们能做的，就是把你们带回地面去见她。”沈厌看着他们，继续说道，“但能不能劝她回头，就看你们的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厌决定把丑话说在前头，“如果你们无法说服她，她还是执意要作恶，那么我可能会亲手了结她，让她魂飞魄散。”
艾莉娜主要的力量来源，就是吸取地下这些亡灵的负面情绪，现在这些亡灵消失了，沈厌能感觉到艾莉娜身上的恶意也淡化了许多，现在的沈厌已经有把握杀死艾莉娜了。
如果艾莉娜执迷不悟，沈厌不介意直接给她来个物理超度。
这些亡灵最终的结局，沈厌并不关心。
但是如果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艾莉娜这个麻烦，那沈厌还是乐见其成的。
听到沈厌放出的话，艾莉娜的家人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看得出来，他们对劝艾莉娜回头这件事也没有信心。
毕竟，他们几百年前就劝过一次。
但无论如何，还是要劝一下的。
艾莉娜的父亲沉默了一会之后，开口说道：“走吧！我们去见见艾莉娜。”
另外两人没有说话，算是默认同意了艾莉娜父亲做的决定。
此时，林小软站了起来，她望着头顶的裂缝，喘着粗气问道：“可是沈姐，我们该怎么上去啊？”
“旁边有楼梯！”艾莉娜的父亲往地下空间的左侧尽头指了指，“我们走楼梯上去！”
“有楼梯......”林小软闻言幽幽怨怨地看了沈厌一眼，“所以我们直接从裂缝那里跳下来算什么？”
“算我们勇敢。”沈厌笑着说道。
说着话，两人在艾莉娜父亲的带领下，朝着地下空间的另一头走去。
空间另一头的角落里藏着一扇黑色的门。
门上没有锁。
莱昂走上前，轻轻一推，门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门后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、螺旋形的石制楼梯。
沈厌拖着迷迷糊糊的林小软，走进了那扇门。
螺旋形的石梯盘旋而上，仿佛没有尽头。
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空间在微微震颤，那是地面上激烈的战斗传来的余波。
“齐野他们，不会有事吧？”林小软拽着沈厌的胳膊，一边往上走一边问道。
“死不了的。”沈厌对齐野那天赋异禀的抗揍程度，还是很有信心的，“亡灵消失后，艾莉娜的力量就会减弱，齐野能跟她打个平手......我们回到地面，他就可以脱战回血了。”
“脱战回血。”林小软重复着这四个字，她忍不住说道，“怎么感觉跟玩王者一样呢？凯脱战了也可以回血。”
沈厌：“.......”
现在是讨论王者的时候吗？
艾莉娜的父母和莱昂紧随在沈厌和林小软身后，三个灵魂的脸上，都带着浓烈的凝重和不安。
他们即将面对的，是他们最爱的人，也是一个已经彻底被怨恨吞噬的怪物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那是开在天花板上的一个方形出口。
沈厌率先从出口一跃而出，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狼藉的工地上。
此刻的工地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和巨大的坑洞，到处都是散落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。
齐野正被艾莉娜追得满场飞奔，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。
“艾莉娜！你听我解释！脱发是当代年轻人的普遍焦虑，地中海更是成功男士的标配！你这发型，高端，大气，上档次！”
“我呸！你才成功男士！你全家都地中海！”艾莉娜一边咆哮，一边全力追杀齐野。
她那庞大的混凝土身躯上布满了裂纹，头顶那片光洁的“地中海”在幽绿色的怨气映衬下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苏曼和窦灵则在一旁游走，时不时地用双截棍和飞刀，对艾莉娜的关节部位进行骚扰性攻击，以确保齐野不会被艾莉娜弄死。
看到沈厌和林小软从地底出来，齐野像是看到了救星，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她们的方向跑了过来。
“沈姐！救命啊！这婆娘疯了！彻底疯了！”
沈厌侧身躲过扑过来的齐野，然后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，让跟在身后的三个亡灵，完整地出现在艾莉娜的视野里。
“妈妈？爸爸？莱昂？”
暴怒中的艾莉娜，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从裂缝中走出的三个灵魂。
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，瞬间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。
追杀齐野的动作，也停了下来。
“艾莉娜！”艾莉娜的母亲看着女儿那副恐怖的模样，心痛得无以复加，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她张开双臂，不顾一切地朝着艾莉娜跑了过去。
“我的孩子，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……”
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母亲，艾莉娜那双满是狂暴的眼睛里，闪过了一丝挣扎。
但很快，那丝挣扎就被更加浓烈的怨恨所吞噬。
“别过来！”艾莉娜发出一声嘶吼，她猛地一挥手，一股强大的怨气化作一道黑色的风刃，擦着她母亲的身边飞过，将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劈成了两半。
“艾莉娜！”艾莉娜的父亲怒吼一声，“你清醒一点！我们是你的家人啊！都这么多年了，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下呢？”
“家人，放下？”艾莉娜惨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。
“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，你们在哪里？在我被那些资本家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，你们又在哪里？我早就说那些材料有问题了，你们却还是执意动工。”
“你们死了，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维权！那些资本怎么会听我们这些蝼蚁的诉求，你们知道后来我都经历了什么吗？”
艾莉娜的情绪彻底失控，她指着脚下这片废墟，指着远处那条漆黑的公路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：
“你们知道吗？这条路的下面，埋着几百个工人的尸骨！他们的血，都快把这里的地基染成了血海！”
“可那些害死我们的人呢？他们在哪？他们受到了惩罚吗？”
“没有！他们依旧住着豪宅，开着跑车，享受着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！”
“如果我放下了，如果我也像那些被超度的灵魂一样，选择轮回，那谁还记得我们？谁还记得这条公路下面，埋着多少冤骨？”
“这条路，会重新通车，会有无数人从我们的尸骨上开过去！他们会赞叹这条路的雄伟，会称赞那些资本家的‘丰功伟绩’！而我们，将永远被遗忘在黑暗的地底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！”
“我不能放下！我绝对不能放下！”
艾莉娜的眼中，燃烧着毁天灭地的疯狂。
“只要我还在这里，这条路，就永远别想通车！我要让所有踏上这条路的人，都下来陪我们！我要让这条路，成为那些资本家永恒的噩梦！”
原来，艾莉娜最深的执念。
不是对家人的思念，也不是对死亡的不甘。
而是对“不公”的极致愤怒，和对“被遗忘”的深深恐惧。
只要那些害死她和工友们的资本家没有受到惩罚，她的怨恨，就永远不会消散。
莱昂看着她那副疯狂的模样，心如刀绞。
“艾莉娜，都过去了……那些人，就算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，也早就过去几百年了，他们早就死了……时间早就冲淡了一切。”
“他们死了所以就结束了吗？”艾莉娜仰天长啸，笑声凄厉，“他们是寿终正寝！是舒舒服服地死在病床上！可我们呢，我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，请问这公平吗？”
是啊！这公平吗？
可是不公平又能怎么样呢？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过。
沈厌抱着胳膊，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艾莉娜发狂。
她知道，光靠亲情牌，已经无法打动这个被仇恨彻底扭曲的怨灵了。
艾莉娜的执念，已经从“讨回公道”，变成了“毁灭一切”。
她不再是那个受害者，而是变成了一个新的、更加恐怖的加害者。
“看来，软的不行，只能来硬的了。”沈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从空间里掏出了那根已经用顺手的钢棍，眼神重新变得冰冷。
反正在失去了地底那数百个灵魂的怨念支持后，艾莉娜的力量已经衰弱了不少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，沈厌觉得自己只要把百分之百的物理伤害打在艾莉娜的头颅上，是可以完成对她的击杀的。
“既然讲不通道理，”沈厌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棍，黑色的恶意值在棍身之上疯狂凝聚，“那我就只能送你上路了。”
艾莉娜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，是因为她不断地在吸收那些工人们的负面情绪。
工人们越是痛苦，艾莉娜的力量就越是强大。
她在微笑服务区安排的那些工作，在塌方路段设置的那些循环，都是为了收集更多的负面情绪，来滋养她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。
现在，那些工人已经解脱，她的力量源泉被切断。
这正是击溃她的最好时机。
就在沈厌准备动手，给这个执迷不悟的女诡来上最后一击的时候，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，突然从不远处传来。
“嘿，住手，先等一等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泡菜国的队长朴正泰，带着他的三名队员，从一片废墟后面跑了出来。
他们手里，拿着一张看起来十分古旧的报纸。
“沈厌小姐！先别动手！”朴正泰气喘吁吁地跑到沈厌面前，将那张报纸递了过去，“我们……我们好像找到了，能让她放下执念的东西了。”
从进入梦幻庄园之后，泡菜国的玩家就一直没有出现。
原来他们并没有沉迷在“梦幻庄园”的幻境里。
在进入服务区后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里的异常。
但他们没有像沈厌等人一样选择硬闯，而是利用一个可以暂时隐匿气息的道具，悄悄退到了庄园外围的浓雾边缘，在暗中寻找机会。
在沈厌和艾莉娜在餐厅激烈对峙时，远离核心战场的他们，在迷雾最深处的死角里，发现了一辆爬满铁锈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老旧卡车。
朴正泰手上拿着的报纸，就是泡菜国玩家在那辆卡车后座的一个手提木箱里找到的。
虽然不知道这些泡菜国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，沈厌还是接过了那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旧报纸。
报纸的抬头是《江城日报》，日期是三百多年前的某一天。
头版头条，用加粗的黑色字体，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标题：
【404公路“豆腐渣”工程案终审宣判！主犯及十余名涉案人员，全部执行枪决！】
标题下方，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，十几个穿着囚服的男人，被五花大绑地押赴刑场，其中为首的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，正是当年那个建筑公司的承包商。
“这……”艾莉娜的父母和莱昂看着那张报纸，全都愣住了。
沈厌直接将报纸递给了莱昂。
莱昂颤抖着手，接过了那份迟到了数百年的“判决书”。
报纸的详细内容里写道：
艾莉娜死后，她的悲惨遭遇和404公路的惊天黑幕，被一位匿名的正义记者曝光。
报道一出，举国哗然。
在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下，相关部门成立了专案组，对此事进行彻查。
最终，在一位名叫“张正义【匿名】”的律师和无数热心民众的帮助下，那些一手遮天的资本家，终于被送上了审判席。
他们不仅被判处了死刑，名下的所有非法所得也全部被没收，用于赔偿遇难者家属和后续的公路修缮。
“原来……他们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枪决了……”艾莉娜的母亲捂着嘴，开始无声地哭泣。
莱昂的眼眶也红了，他紧紧地捏着那张报纸，颤抖着说道：“正义……原来并没有缺席，它只是……迟到了。”
虽然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，可总比完全不出现要好。
张正义......原来这个黑漆漆的世界，还是有人愿意刺破黑暗，迎接黎明的。
在仔仔细细地将报纸看了好几遍之后，莱昂把报纸递到了艾莉娜面前，他开口说道：
“莉娜，你看看，你快看看！原来，我们死后，有人替我们讨回了正义，有人替我们主持了公道。”
听到莱昂的话，艾莉娜朝着那张报纸看了一眼。
她怔愣了一瞬间，随即又暴躁地往后方退去：“不！这是假的！这一定是你们伪造的！”
怨灵艾莉娜看着那张报纸，发出了不信的嘶吼。
她最大的执念，就是那些人没有受到惩罚。
如果那些人早就受到了惩罚，那她这几百年的怨恨，又算什么？
正义抵达了，艾莉娜却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。
一旦接受这个现实，艾莉娜就要承认，她几百年来，将无数冤魂留在这条路上的做法，都是她在残害无辜的人发泄她的私愤。
一心建立“幸福梦幻家园”的艾莉娜，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邪恶。
“我们没有伪造。”泡菜国队伍里的金教授此时走了出来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录音笔。
“我们在找到报纸的那个木箱里，还找到了这个。”
说着话，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阵沙哑的电流声后，一个苍老而疲惫的男人声音，从录音笔里传了出来。
“艾莉娜小姐，希望你能听到这段留言。”
“我是张正义，就是当年为你奔走的那名律师。”
“很抱歉，没能让你亲眼看到他们伏法的那一天。”
“在你走后，我们顶着巨大的压力，终于将那些人渣送上了断头台。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”
“今天，我带着这份刊登着胜利消息的报纸，和当年所有帮助过你的朋友们的思念，来你的墓前，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。”
“你的墓，就在404号公路的入口处那块奠基石下。我们知道，你的家人都在这条路上，所以我们将你也留在了这里。”
“我们烧了报纸，希望你在天有灵看到这则新闻，能够安息。”
“我录下这段话……是因为我发现，来到这里之后，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。整条公路被一股强大的怨气封锁，我坐的车在这里不停地绕圈……”
“我的司机，老王，他为了带我出去，已经连续开了七天七夜的车，他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他的女儿还病着，在后面的座位上一直咳嗽……我们不能死在这里……”
“艾莉娜小姐，如果你真的化作了这条路的守护灵，请你，放我们出去吧……我们，不是你的敌人……”
录音到这里，戛然而止。
艾莉娜僵在了原地。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浓雾中，缓缓走出了几个人影。
为首的，是一个穿着西装，脊梁挺得笔直，眼神清澈而坚定的老人灵魂。
那个人正是张正义律师。
其实，这几百年来，张正义一直都在这条公路上。
他曾无数次拿着报纸，试图走到艾莉娜面前告诉她真相。
可是，一个彻底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怨灵，是听不见任何关于“救赎”与“正义”的声音的。
每当张正义靠近，艾莉娜身上那股因为“世道不公”而生的滔天怨气，就会自动将他排斥在迷雾边缘。
她潜意识里拒绝相信正义会来，所以她剥夺了自己倾听真相的本能。
直到今天，沈厌打散了她汲取力量的亡灵基石，让她的怨气变弱，而这支属于阳间的、不受怨鬼执念影响的实物录音笔，借由生者之手按下了播放键，才终于将这些真实的声音灌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随着执念碎裂，迷雾终于散去。
张正义花了几百年的时间，终于走到了艾莉娜身边。
在他的身边，跟着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。
中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司机服，怀里，抱着一个小小的、穿着白裙子的女孩。
那个女孩的脸上，没有五官。
看到这个女孩，跟在圆子身边的小宝，身体猛地一颤。
刚刚小宝感受到了爸爸的气息，只是跟着圆子和陈默找了一圈，也没有找到。
无奈之下，他们只能带着小宝先回到队伍里。
没想到，这才没过多久，小宝就看到了浓雾中走出来的卡车司机……那就是她的爸爸！
小宝站了起来，她想奔向自己的爸爸，却又在往前走了一步之后，怯生生地退了回去，因为她发现爸爸怀中，已经有一个小宝了。
其实不止一个小宝。
在卡车司机的另一边，还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，她们也穿着白裙子，抱着破旧的娃娃。
其中一个，正是之前在泡菜国金杯车上，被陈默瞥见的那个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这么多小宝？”圆子看着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，疑惑地皱了皱眉。
她低头看了看小宝，发现小宝跟她一样也是满脸懵逼。
小宝站在原地，愣愣地看着卡车司机。
卡车司机看到了她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。
他轻轻地将怀里的那个“小宝”放在地上，然后朝着站在不远处的小宝，张开了双臂。
“小宝，过来，到爸爸这里来。”他的声音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、让人心安的魔力。
小宝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出来。
“爸爸！”她哭喊着，扑进了那个她渴望了数百年的怀抱。
卡车司机也紧紧地抱住了她，同时，他将另外三个“小宝”也揽入了怀中。
看着一脸困惑的圆子，卡车司机笑着向她解释道：
“她们都是我的小宝。”
“当年出车祸的时候，小宝也在车上。因为她身体不好需要照顾，所以我跑长途的时候会把她带在车上。”
“原本我这样做，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她，没想到她会跟我一起葬身在404号公路上。车祸很惨烈，她小小的身体被撕成了碎片！”
“她的灵魂，也因为巨大的惊吓和痛苦，分裂成了很多很多片。”
“这些年，我一直在这条路上寻找她。这些灵魂碎片四处散落，每一个都是小宝的样子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这条路上，到底还有多少个小宝在流浪，在等我。”
“但我知道，她们每一个，都是我的宝贝女儿。”
这番话，让在场的所有的人，眼眶都红了。
艾莉娜呆呆地看着这父女团聚的一幕，她手中的报纸，飘然落地。
她彻底崩溃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因为自己的怨恨而被困在这里数百年的张正义律师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，流下了两行黑色的、滚烫的油污般的泪水。
“张律师……”艾莉娜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。
她那庞大的混凝土身躯，缓缓地，艰难地，跪倒在了地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———
悲哀吗？燃尽枯骨去等一场破晓，天光乍破时，才惊觉自己已成了畏光的魑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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