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五章 终(二)
次年,程念知周岁。
姜知对这场抓周礼的重视程度,远超当年给儿子办的那一回。
大概是因为姜知自己外加上阮芷和江书俞都是过于活泼的性子,她一直希望女儿能温柔一点。
不求大家闺秀那种端庄,至少也要遇事能冷静一些。
程昱钊对此不发表意见。
姜知问他希望女儿长成什么样,他想了想,最后说:“健康就行”。
姜知当时就白了他一眼。
抓周礼上,程念知坐在中间,身边一圈放的都是笔、香囊、竹笛之类小意温柔之物。
小家伙看了一圈,兴致缺缺地随便抓了一根笔。
姜知挺高兴,觉得以后高低得是个才女。
可从程念知三个月大就把秦易淮咬哭这件事来看,姜绥觉得妈妈的期许多半会落空。
果不其然,姜绥八岁时,他们搬了家。
妹妹三岁了,无法无天的性子尽显。
不到五岁的橘子正值猫生壮年,奈何体力再好,也敌不过程念知整天追着它跑。
清江苑面积虽大,但从装修风格来看,能藏身的地方实在不多,每每橘子被她揪着尾巴抓住就是一顿蹂躏。
捏耳朵,薅胡须,毛都掉了不少。
有时候橘子趴在沙发上,眼神都不睿智了。
程昱钊是全家最疼这只猫的。
搬家纯粹是为了橘子能有更多的地方躲程念知。
姜绥认为爸爸之所以对橘子特别好,是因为爸爸和橘子属于互相救了一命。
因为据爸爸说,如果当时没有遇到橘子,说不定他就不会在路上遇到妈妈和时爸爸,更没机会回到妈妈身边。
所以爸爸对橘子好,姜绥觉得天经地义。
但爸爸没有钱。
家里的财务大权牢牢握在妈妈手里,爸爸的工资全部上交,每个月的零花钱还没有自己多。
搬家这么大的事,必须和妈妈商量。
姜知当时听完程昱钊的提议时,问他:“你认真的?”
她是有些意外的。
清江苑承载了太多记忆,好的坏的都有。
从分居到重逢,从拉扯到和解,这个房子见证过争吵、和好、深夜的拥抱和清晨的亲吻。
她以为他会舍不得。
结果程昱钊说:“很认真。”
后来他们就搬到了程家附近。
换了一个三层的别墅,有个大大的院子,清江苑就让姥姥和姥爷一直住着。
等全部搬完,程昱钊又去找岳父大人取经,回来亲自在院子里种了许多向日葵。
姜知站在露台上看他蹲在花圃前翻土的背影,他穿着旧T恤,阳光打在他后颈上,晒出了一层薄汗。
橘子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阳光房和一整面墙的猫爬架,成功逃脱了程念知的魔爪。
星俞传媒在姜知和江书俞的经营下越做越大,从最初那间被人砸过的小办公室,变成了云城传媒行业排得上号的头部MCN。
姜知有时候会想起江书俞背上的淤青,想起程昱钊倒在她肩头的那个夜晚。
恍如隔世。
四十岁之后,姜知退居幕后,把前台的事情交给了江书俞和周子昂,自己负责把控大方向。
程昱钊在姜知的悉心照料和日复一日的平稳生活中,跨过了一个又一个五年。
有一回姜知带程念知去学校开家长会,碰到了一个新来的数学老师,对方看了看签到表上“母亲”那一栏的年龄,又看了看姜知的脸,表情有些困惑。
“程念知家长是吧?您保养得……真好。”
姜知笑了笑。
四十岁不可能再和二十岁时一模一样。
但她现在心态平和,日子安稳,又被程昱钊宠着,再加上阮芷是个特别注重这方面的,隔三差五就拉着她去做些美容和保养,想状态不好都难。
不过要说最让姜知操心的事,就是程念知。
她太能闯祸了。
姜知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自己当年孕期压力太大,把所有的火气和好斗都传给了女儿。
可闯祸归闯祸,有一个人永远在后面给她兜底。
秦易淮。
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认识,幼儿园同班,小学同校,现在六年级还是同班同学。
班主任私下里跟姜知感慨过:“要不是秦易淮每次都在旁边拦着劝着,念知闯的祸至少得翻一倍。”
姜知深信不疑。
程念知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时候,秦易淮永远是那个在后方默默收拾残局的人。
拦不住就挡,挡不住就善后,善后完了还要替程念知跟老师道歉。然后两家家长一起被叫过去。
这倒是和阮芷当年的计划有相似之处。
可她心情颇有些复杂。
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儿子太窝囊,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这个配置很眼熟,有种宿命轮回的感觉。
晚上姜知切水果的时候,程昱钊走过来,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。
“阮芷今天跟我告状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年年又带她儿子闯祸了。”
姜知手一顿,说:“还不是你惯的。”
程昱钊没反驳。
下巴搁在姜知的肩窝上:“我觉得挺像你的,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?”
姜知回过头看他,两个人近在咫尺。
十几年了,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变过。
“少来。”姜知推了他一把,把水果盘递给他,“去给他俩端过去。”
程昱钊应了一声,转身往客厅走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姜知:“……”
老夫老妻了,还搞偷亲。
姜绥十六岁,上了高一。
曾经那个追着程昱钊要听抓坏人故事的小男孩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个子已经快要赶上他爸,肩膀宽了,下颌线也变得硬朗了。
对妹妹,姜绥总有自己的一套管教方法。
程念知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,姜绥从来不会大声制止。
他只需要站在那里,叫一声“年年”,程念知就会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。
姜知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问过姜绥:“你到底怎么做到的?”
姜绥思索一番,回答:“可能因为我是哥哥。”
姜知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简单,又说不出哪里不对,想想年年小时候不睡觉只有哥哥能哄住,就把它归于血脉压制。
这一年的冬天,橘子十三岁了。
院门口传来了发动机熄火的声音,然后是车门开合,脚步踩在碎石小径上的声响。
橘子从阳光房的垫子上抬起头,耳朵转了转,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。
它老了。
橘白相间的毛发不再像以前那样油亮,曾经能从沙发一跃跳上书柜顶的矫健身手,如今连猫爬架的第二层都有些费劲。
主食罐头也不太吃得动了,多数都是吃姜知给它做的一些糊糊。
但每天下午这个时间,只要听到那个男人的脚步声,它依然会走到院门口去迎接。
风雨无阻。
程昱钊推开院门走进来,低头看见脚边的橘子,弯腰把它抱了起来。
橘子在他怀里蹭了蹭,咕噜出声。
程昱钊的手在它毛发间一顿。
没来由的预感从胸口漫上来,说不清道不明,让人呼吸发紧。
那天晚上,橘子没有吃饭。
姜知把营养膏挤在小碟子里端到阳光房,橘子趴在垫子上闻了闻,又扭过头去。
它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,肚子一起一伏的频率越来越慢。
姜知蹲在它面前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橘子半眯着眼睛,没有像以往那样把头蹭进她的掌心。
姜绥听说后,找了宠物医生来家里看诊。
医生是认识的,这些年给橘子看诊好几次了。
他摸着橘子的腹部,又听了听心跳,说这个年纪的猫了,急性肾损伤很常见,没办法的。
一家人守到后半夜。
程昱钊把橘子抱在怀里,用手一遍遍梳着它的毛发。
姜知坐在他身边,手覆在了程昱钊的手背上,和他一起抚摸着橘子的脑袋。
“橘子,乖,没事的。”
姜知的声音有些发抖,眼泪一颗颗砸在它的背上。
它是个小奶猫的时候就在鹭洲被程昱钊送来,从巴掌大小长到圆滚滚的,陪着他们重新组建了这个家。
它趴在婴儿床边哼着呼噜声陪过年年入睡,也在岁岁写作业的时候卧在桌角不肯走。
它跳上过程昱钊的胸口,蹭过姜知的泪。
十三年,它什么都见过了。
在一只猫的一生里,这就是全部了。
“喵——”
橘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叫声,趴在那个把它从台风夜里捡回来的人怀里,喉咙里呼噜了两声,慢慢停止了呼吸。
程念知扑进了哥哥怀里大哭,姜绥抱着她,始终没有哭出声。
姜知知道,姜绥的难过不比程昱钊少。
程昱钊抱着橘子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坐了很久,最后捏了捏橘子的耳朵尖,说了句“谢谢你,睡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姜绥在那片向日葵下挖了个小坑,把用毛巾裹好的橘子轻轻放进去。
毛发被姜知仔细梳理过,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
他蹲在坑边,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。
最后一捧土按实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程昱钊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姜绥抬头看了一眼父亲。
晨光里,他注意到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他站起身,和父亲静静在花圃前站了一会儿。
等到明年花开,橘子又能和他们一起看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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