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八章 番外:程昱钊
程昱钊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他是哭醒的。
醒来之后想不起梦到了什么,但是很难受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抹了把脸,翻身下床走出了卧室,低着头走了几步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对方身体很结实,额头撞上去,震得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程昱钊抬眼,看到了程奕。
程奕揉着胸口,呲牙咧嘴:“臭小子,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啊?”
程昱钊愣住了。
“……爸?”
这个称呼从嘴里喊出来,程昱钊鼻头突然就酸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怎么什么呢?程昱钊不知道。
这个人每天都在家里,有时候在沙发上看球赛看到半夜,有时候和他一起去打篮球。
可今天看到父亲,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是他家没错。
很熟,又不大熟。
“想什么呢?”程奕屈指在儿子头上弹了一下。
程昱钊“嘶”了一下,捂住脑袋,被那一下弹得拽回了现实。
好半晌才问:“我妈呢?”
程奕神色古怪,摸了摸他的额头:“儿子,你没事吧?”
程昱钊张了张嘴,沉默了几秒。
想起来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在了。
爷爷说因为妈妈犯了很大的错,所以她走了。具体犯了什么错,家里人从来不提。父亲不提,姑妈不提,爷爷更不提。
他也从没追问过,反正也没印象,无所谓。
程昱钊有些困惑。
为什么他会问这个问题?
想到自己是个没妈的孩子,竟然还松了口气。
可还没等他去琢磨,程奕绕到他身后,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推着他一起往浴室走。
“别杵着了,洗脸刷牙,回爷爷家。”
程昱钊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。
程奕跟儿子之间没有什么“你好好说话”的概念。弹脑门是日常问候,踹屁股是催促出发,拿胳膊肘捅他是庆祝方式。
程昱钊从小也不跟他客气。
在篮球场上被老爸犯规了就往回怼,打不过就使绊子,使绊子也不行就靠年轻体力耗死他。
可今天被踹了一下,程昱钊有些想笑,还有些心酸。
又问他:“你不用去队里?”
程奕莫名其妙:“什么队?”
父子俩大眼瞪小眼。
程昱钊更困惑了。
对啊。
父亲在家里公司做事,管着程家旗下两个子公司的运营,每天早上九点出门,晚上六七点回来,偶尔出差。
去什么队里?
刷牙的时候,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。
那是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年的脸,骨架已经拉开了,正在从少年的柔软过渡向青年的锋利,和父亲很像。
他无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左侧胸腔。
不疼,不闷。
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按那个位置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瘦得颧骨突出,脸颊凹陷,看上去已经很老了。脸上罩着个面罩,虚弱极了。
那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,很悲伤。
“噗——咳咳……”
程昱钊被牙膏沫呛了一口,低头咳了两声。再抬头时,镜子上映出来的就只有他自己。
到了爷爷家,吃饭时话题很快绕到程昱钊升学的事上来。
“你要是想留国内,京大的金融也行,出来直接进公司。要是想出去见见世面,也随你。工商管理和金融,二选一。”
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程家的孩子嘛,这条路从出生的时候就铺好了:名校、商学院、进公司、接班。
金融和工商管理,两条路殊途同归。
走哪条都行,终点都在程氏集团的大门口。
可程昱钊脱口而出:“我要去警校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最后这顿饭吃得爷爷要拿拐杖抽他,被程奕和程姚给拦了下来。
大哥在旁边试图说两句“弟弟有想法也好”之类的话,被爷爷一拐杖敲在桌沿上吓得缩了回去。
回家的时候父亲问他为什么要去警校,他说不知道,就是想去。
父亲又问那想做什么?刑警?缉毒警?
程昱钊想了半天。
“交警。”
“……”
程奕把车停在路边,解开安全带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交警。”
程昱钊看着父亲下了车,绕到副驾驶,解开他的安全带,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提了出来。
“跑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给我跑!”
“你有病吧爸——”
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,你跟我说要去马路上吹哨子?!”
“不是,我没说吹哨……”
程奕已经追上来了。
爷俩在路边追了好几条街,跑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,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喘气。
程昱钊喘得说不出话,抬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程奕指着他,半天才说:“家里公司多少人打破头想进来。你倒好,要去当交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交警啊?就站在马路上日晒雨淋,抄罚单,抓闯红灯和酒驾?”
“嗯。”
嗯个屁。
于是程奕打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,两个人又喘吁吁地互相扶着走回了车里。
程昱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去做交警。
但这事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的一个执念。
再没动摇过。
面试那天主考官问他:“你的家庭条件完全不需要走这条路,为什么要来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应该在这里。”
后来面试通过了,体测、政审、入校。
期间爷爷又发作了两回,拐杖都换了一根,最后以程辰良先毕业进了公司才算消停。
姑妈给他打电话,问他后不后悔。
他说不后悔。
在警校的这几年里,程昱钊开始频繁地做梦。
依旧是睡醒就忘,留下的只有眼角的湿意和胸口的空洞。
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完全属于自己。
这种感觉让他在每一个平凡的白天里都心不在焉。
上课、训练、吃饭、社交,他都能正常地完成。可总有某个瞬间,他会突然停下来。
比如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到今天有莲藕排骨汤,他会愣在原地,手里的餐盘差点掉下去。
比如在操场上夜跑经过路灯的时候,余光扫到橙色的光打在地面上的样子像一只猫,他的脚步会顿一下。
比如在课堂上翻阅法规条文时,看到“交通事故”四个字,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。
它们是不属于他的人生经验。
于是他开始每天期待入睡的时间。
在那个醒来后就会忘掉的梦里,好像始终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本硕连读七年,他的成绩始终是第一。
教官夸他体能出众,问他以前是不是练过,程昱钊摇头,又点头。
那些模糊的记忆里藏着另一个人的痕迹。
一个曾比他更强壮、更凌厉、更寡言少语的人。
是他从镜子里见过的人。
程昱钊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偷了别人成绩的小偷。
连同这条路、这个选择、这份执念,都被一起留给了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,不知道那个人的人生。
但他从不厌恶那种感觉。
相反,他很珍惜。
毕业前,教官跟他做最后的分配意向谈话。
“程昱钊,你的综合成绩和体能排名在全校历届毕业生中排前三。刑侦支队、特警大队、或省厅情报中心都可以争取。你考虑过吗?”
他坐在办公室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。
特警?
感觉后背好疼。
他还是七年前那个选择:“交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做交警。”
“……”
教官大概是头一次遇到成绩第一的毕业生主动申请交警岗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毕业后,他被分到了片区,成了一名新入职的小交警。
没有同学们去刑侦支队报到时的豪情万丈。
他领了新的反光背心和执勤设备,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,对着柜子门后面贴的一面小镜子整了整衣领,觉得还挺帅的。
队长发执勤点位安排表是在他入职一周后。
密密麻麻的排班名单,新人被排在了最后面。
程昱钊从长长的排班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,手指沿着那一行往右滑:
【执勤点位:A大西门外路口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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